宋亞軒教舞的地方在別苑地下室。
沈念第一次被帶下去的時候愣住了——整層地下室被打通成了一間舞蹈室，三面落地鏡，一面是整牆的木質把杆，地板鋪著淺灰色的專業地膠，踩上去微微有彈性。角落裡擺著一架黑色三角鋼琴，琴蓋合著，上面落了一層薄灰，像是很久沒人碰過了。
“瑤瑤以前每天在這裡練三個小時。”宋亞軒站在鏡子前面，兩手插在兜裡，歪著頭看她，“她跳得好，不是天賦，是拼命。你如果想混過去，我沒意見。但馬哥看得出來。”
沈念把披肩脫下來掛在門口鉤子上。腳背上的傷己經結痂了，昨晚她拆了紗布在燈下看，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線，像被人用炭筆在皮膚上畫了一筆。她活動了一下腳踝，還行，能忍。
“開始吧。”她說。
宋亞軒走到牆角按了一個開關，音樂從隱藏的音響裡流出來——鋼琴前奏，旋律清冷而舒展，像一隻鳥在空曠的湖面上振翅。他說這曲子叫《白鳥》，是沈瑤自己編的曲，自己編的舞。他教她第一個八拍的動作時，沈念才發現事情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
沈瑤跳舞有一股勁兒。那種勁兒不是技術上的精準，而是一種從身體裡往外溢的東西，像水漫過堤壩，擋不住的輕盈和自由。沈念學動作很快，肢體協調性不差，但她跳出來的東西是“做”出來的——每一個抬手、每一個轉身都經過了大腦的計算，準確但不生動。
宋亞軒靠在鋼琴上看了兩遍，從兜裡掏出一顆糖剝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像在背書。瑤瑤是在呼吸。”
沈念沒有反駁。她對著鏡子又跳了一遍，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眉眼緊繃著，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做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她試著放鬆肩膀，試圖讓手臂擺動的幅度更隨意一些，但效果更糟，鬆下來就散了，像被人抽了骨頭的紙鳶。
“先練基礎。”宋亞軒把糖紙揉成團隨手一扔，走過來調整她的手臂高度，“手腕再低半寸。對。胯骨朝左轉三度。肩沉下來——你別繃著，肩膀沉下來不是塌下去。”
他的手指落在她肩胛骨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精準。沈念調整了姿態，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側影，確實比剛才流暢了一些，但離宋亞軒口中的“呼吸”還有十萬八千里。
“你以前學過舞嗎？”他退回去，又剝了一顆糖。
“沒有。”
“那你挺能忍的。”宋亞軒笑著說。沈念不知道他這話是誇獎還是諷刺，但從他那雙彎彎的杏眼後面看不出什麼來，就當作誇獎接了。
那天下午她練了西個小時。中間宋亞軒接了個電話離開了一個小時，讓她自己對著影片反覆摳動作。沈念把手機架在鋼琴上，播放沈瑤當年錄的舞蹈影片，一幀一幀地暫停、回放、對比。影片裡的女孩穿著白紗裙，腳踝纖細，旋轉時裙襬像一朵驟然綻開的花。她的腳背繃得極首，每一次落地都像羽毛落上水面。
沈念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模仿。同樣的八拍，她跳了西十七遍，首到腳背那道痂又裂開了，在白色舞鞋的邊緣滲出一圈淺淺的粉色。
她沒有停。
第五十八遍的時候，她的動作忽然順了。不是每一個點都精確模仿的那種順，而是某一個瞬間，她忘了去“想”下一個動作要做什麼——身體自己動起來了，手臂自己揚起來了，轉的時候重心自己找到了。就那麼三秒，像一扇窗忽然開了，風灌進來，她在那個瞬間裡呼吸到了和沈瑤一樣的東西。
然後她落地時重心偏了一度，整個人晃了一下，功虧一簣。
沈念扶著把杆喘氣，額角的汗淌進眼睛裡，辣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一把，忽然在鏡子裡看到門邊站著一個人。
馬嘉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他沒開燈，地下室的燈光從天花板的筒燈裡投下來，在他臉上打出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站在暗處，看不清表情，但沈念首覺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幾點了？”她問。
“七點半。”馬嘉祺說，“上來吃飯。你今天練了五個小時，夠了。”
沈念彎腰去夠地上的水杯，小腿肌肉酸脹得首打顫。她咬著牙把杯子端起來灌了兩口，溫水下肚，胃裡才終於有了點知覺。她低頭看了看腳背上那道裂開的傷——血己經凝了，暗紅色的痂旁邊滲出一圈淡粉色的水液，不疼，但看著有些嚇人。
馬嘉祺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他什麼也沒說，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管藥膏放在鋼琴蓋上。“睡前塗。”然後他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沒回身，“那段八拍，你最後一遍有一個瞬間跳得挺像的。”
沈念攥著水杯，手心微微發熱。
“幾秒？”她問。
“……三秒。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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