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念下樓時，劉耀文己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右手腕被嚴嚴實實地遮住，正低頭喝一碗白粥。勺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規律得像心跳。沈念在他對面坐下時，他沒有抬頭，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彷彿昨晚那個醉醺醺撞在走廊牆壁上、沙啞地喊她名字的人，從來不是他。
沈念也沒有看他的眼睛。她低頭舀粥，南瓜小米粥，和昨天一樣。舌尖嚐到甜味的時候，她忽然想——如果她哪天不在這裡了，這鍋粥是不是還會照常熬？熬粥的人會不會覺得今天少了一個人？
她不知道。她把粥喝完了，把碗端端正正放回桌上。
“今天繼續練舞。”宋亞軒從樓梯上走下來，一身寬鬆的白色衛衣，頭髮翹著幾縷，像剛睡醒，“但上午先不練，馬哥說今天有客人來，你露個面就行。”
沈念點了點頭。她其實想問是什麼客人，但忍住了。不該問的不問，這是她籤那份合同時就懂的規矩。
客人十點到的。一輛深藍色跑車停在院門外，下來一男一女。男的大約五十歲出頭，穿定製的暗紋西裝，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步伐從容。女的年輕一些，三十五六的模樣，戴一副墨鏡，紅唇，身上是某品牌當季的新款套裝。兩個人走進客廳的時候，沈念正坐在沙發上看一本沈瑤留下的畫冊——她最近養成了習慣，每翻開沈瑤的一件遺物，就像往一塊空白的拼圖板上放了一塊碎片。
“這就是瑤瑤？”女人摘下墨鏡，上下打量了沈念一番。她的目光很快，像掃描一樣從頭髮絲掃到腳尖，然後轉頭對馬嘉祺說了一句，“眉眼確實像。但你從哪兒找來的，我都不知道。”
馬嘉祺從茶案後面站起來，替雙方做了介紹。男的姓周，是沈家當年的法律顧問，沈家覆滅後轉投了周家的律所；女的姓顧，是沈瑤生前的閨中密友。沈念捕捉到兩個資訊——“沈家當年的法律顧問”和“沈瑤生前的閨中密友”。這頓飯，不是隨便吃的。
飯桌上顧小姐一首在看她。那種看不是惡意，是一種細細的、帶著回憶和比照的目光，讓沈念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放在放大鏡底下的標本。她夾菜、喝湯、微笑，每一個動作都在顧小姐的注視裡被精確地拆解、比對、打分。
“她吃東西的樣子不太像。”顧小姐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但桌上所有人都聽見了，“瑤瑤吃東西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她用筷子夾起來之後會在碗沿上輕輕刮一下，把多餘的湯汁刮掉。她嫌滴在桌上難看。”
沈唸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夾的是一塊紅燒排骨，醬汁正順著底部緩緩往下淌，如果她不刮一下，下一秒就會滴在白色桌布上。她停了一秒，然後學著顧小姐描述的那樣，把排骨在碗沿上輕輕颳了一下，再送進嘴裡。
顧小姐看著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周律師從始至終沒怎麼說話。他坐在馬嘉祺右手邊，吃到一半的時候接了一個電話，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去了。沈念注意到他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不一樣，但他落座之後就恢復了那副老成持重的樣子，什麼也沒提。
飯局散了之後，沈念回到舞蹈室。宋亞軒不在，她一個人對著鏡子練昨天那支《白鳥》。音樂放了三遍，她跳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那個“三秒的瞬間”又出現了——她就那麼忽然飄出去了，肩膀鬆了，重心順了，旋轉的時候裙襬飛起來像一朵花。然後落地的時候又偏了。
她扶著把杆喘氣的時候，張真源走了進來。
沈念從鏡子裡看到他，沒有轉身。他穿了一件淺灰色針織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乾淨細瘦的手腕。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水，走到鋼琴旁邊，把杯子放在琴蓋上——那個位置，正是昨天馬嘉祺放藥膏的地方。
“你腳上的傷，”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好點了嗎？”
沈念轉過身來。這是張真源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在那之前，他像房間裡的一個影子，存在卻從不發聲。她記得他被描述為“張家的繼承人”，但關於他的具體資訊很少，他從不在飯桌上多說一個字，從不和她對視超過一秒，永遠低著頭轉茶杯或者喝水。
“好多了。”她說。
張真源點了點頭。他沒有走，也沒有再說別的。就那麼站在鋼琴旁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垂著眼看著地板上的紋路。沈念能感覺到他有什麼話想說，但那些話被他自己一層一層地壓著，像一塊石頭在水底壓著另一塊石頭。
她忽然想起沈瑤日記裡那句話——“第十七次手術。瑤瑤說疼，但沒哭。沈先生不在。晚姐在。”
“你認識沈瑤嗎？”她問。
張真源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他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地板上，但沈念注意到他的呼吸節奏變了——變淺了，變快了。
“……認識。”他說。
“她為什麼做那麼多次手術？”
沉默。很長的一段沉默。舞蹈室裡只有空調的低微嗡鳴聲。沈念看著張真源的側臉，燈光從側面打過去，照得他那張溫和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他垂著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還要輕。
“她心臟不好。”他說，“從小就是。十七次手術，從她七歲到十六歲。最後一次沒熬過去——不是心臟的問題，是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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