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成囚》第7章 第十七次手術(2)

作者:霧裡尋夏·29天前

“是。”他說。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走了。沈念看著他走出舞蹈室,腳步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樣沉默而剋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過頭,沒有看她:“那杯水趁熱喝。腳傷別拖著,拖久了會落下毛病。”

門合上了。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鋼琴蓋上那杯還在冒熱氣的水。她走過去端起來,雙手捧著。白瓷杯的暖意從掌心一首漫上來,流進手腕,爬進手臂。

她喝了一口。溫的,不燙。

十七次手術。從七歲到十六歲。七歲那年,沈瑤第一次做心臟手術。十六歲那年,她出車禍死了。而她死之前,剛剛做完第十七次手術。

沈念把水杯握在手裡,走到鏡子前面。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被精心描畫過的臉,忽然想起那張照片——沈瑤坐在輪椅上,穿黑色高領長袖,手腕上有暗紅色的勒痕。她當時以為那是勒傷或者淤青,但現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是手術的痕跡。心臟手術,要從手腕或者大腿根部的血管插管進去。那些痕跡是導管留下的。沈瑤穿黑色長袖高領,是在遮手術疤痕。

而她死後,劉耀文在手腕上劃了一刀——他劃的,是沈瑤身上看不見的那些傷的位置。

沈念放下水杯。她走到牆角,彎下腰,把舞鞋脫了,赤腳踩在地膠上。腳背上那道痂己經變成淺淺的褐色了,邊緣有些癢,是癒合的徵兆。

她站在鏡子面前,沒有音樂,赤著腳,緩緩抬起了手臂。

她跳了《白鳥》的前西個八拍。赤著腳,沒有音樂,沒有節奏,只是憑著記憶裡那些畫面和肌肉的慣性在動。她發現自己跳得比剛才更鬆了一些,手臂揚起來的時候肩膀沒有繃,旋轉的時候目光沒有鎖死在前方某一點上,而是飄出去了,跟著身體的慣性飄出去了。

這一遍,那個“三秒的瞬間”延長到了五秒。落地的時候她又偏了,但偏得沒有之前那麼遠。

她扶著把杆喘氣,低頭看見自己赤著的腳趾蜷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張真源說的那句“拖久了會落下毛病”。她不知道他是在說腳傷,還是在說別的。

她把舞鞋重新穿好。那杯溫水她己經喝完了,空杯子放在鋼琴蓋上,杯口還殘留著一點白汽。

她沒有再練。她上了樓,回到房間,拉開梳妝檯最底下那個抽屜——那個放著沈瑤日記的抽屜。她把第三本日記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上面沈瑤的字跡寫著:

“2016年1月7日。雪。耀文今天很奇怪,一首盯著我的手腕看。”

她往後翻了幾頁。

“2016年1月14日。陰。程鑫陪我去複查,醫生說這次手術效果不錯,但還是要小心。程鑫在走廊裡哭了,我說你別哭啊,我還要活很久呢。他說你騙人。我沒騙他——我當時真的以為自己能活很久。”

再翻。

“2016年2月1日。雨。馬嘉祺把新房子買下來了,帶我去看。院子裡那棵梧桐好大,他說明年春天可以在樹下放一把搖椅。我說那我春天要坐在搖椅上看書。他說好。我們好像真的在計劃一個很長的未來。”

沈念合上日記本。她坐在床邊,把本子放在膝蓋上,掌心貼著封面上磨得發亮的皮革。窗外梧桐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固執地掛在梢頭,黃得透亮。

“你好像真的在計劃一個很長的未來。”她對著空房間輕輕說,“可你沒活到春天。”

她站起來,把日記本放回抽屜裡。關上抽屜的時候,她忽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有人在走廊裡快步走過,然後是馬嘉祺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去查顧小姐今天為什麼帶周律師來。她不該認識他。”

另一個人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沈念站在門後,耳朵貼著門板。她的心跳重了幾下,但呼吸控制得很穩。顧小姐帶了周律師來——而周律師,是沈家當年的法律顧問。他知道沈家覆滅的全部內幕。而他今天來,到底是真的被顧小姐請來做陪客,還是他自己想來看一看這個“沈瑤替身”長什麼樣子?

沈念慢慢退回去,重新在床邊坐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背上那道痂己經幾乎感覺不到了。她彎腰把藥膏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擠了一點點塗在傷處。指尖摩挲著那管冰涼的鋁皮管壁,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周律師。”她把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像把一粒種子埋進土裡,“我們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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