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中午開始下，細細密密的，打在梧桐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念被管家阿姨帶進二樓盡頭一間她沒進去過的房間。推開門的時候她看見滿牆的字——宣紙鋪了半面牆，上面是不同年代、不同筆跡的字帖，楷書行書草書都有，牆角的書桌上摞著幾沓練字紙，最上面那張寫了一半，筆跡圓潤秀氣，末尾的捺劃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俏皮的弧度。
“沈瑤的筆跡。”馬嘉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翻著一本書，頭也沒抬，“你以後簽署任何東西都要用她的字跡。練熟之前，不準動筆。”
沈念在書桌前坐下來。桌上有一沓空白宣紙、一支狼毫、一方硯臺。墨己經磨好了，濃淡適中，在硯臺裡泛著黑亮的微光。她拿起筆，懸腕，低頭看著紙面上那行沈瑤的字帖——“沈瑤”兩個字，橫平豎首中帶著一股舒展的勁兒，“瑤”字的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像一截不肯收回去的裙襬。
沈念模仿著寫了第一遍。她的字原本是偏硬的，筆畫收得利落，沒有沈瑤那種柔和的餘韻。第一眼看上去像，仔細一看就露了餡，“瑤”字最後一捺收得太快了，像一刀切下來的。
馬嘉祺從書頁後面抬起眼。他走過來，站在沈念身後，低頭看那張紙。他離得很近，近到沈念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味道。她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沒有表情。
“捺。”他伸手指了指那個字，“收慢了。她寫的時候喜歡拖這一筆，拖到墨快要乾的時候才提起來。”
沈念重新蘸墨。她按他說的，讓捺劃從最寬的筆肚處開始慢慢收細，一路拖到極限再提筆。墨跡在紙上洇出最後一點溼潤的痕跡，果然比剛才那條更像了一些。
“再練。”馬嘉祺退回到窗邊。他沒有重新拿起書，而是靠在椅背上，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看她。
沈念寫了一頁又一頁。她的手腕從酸脹到麻木，宣紙摞了厚厚一沓。寫到第三十遍的時候，“瑤”字那最後一捺終於不再顯得刻意了，墨跡在紙面上自然鋪開、收攏、提起，一氣呵成。她低著頭，盯著自己寫出來的那個字——沈瑤。
兩個字趴在紙面上，文文靜靜。她看了好久，覺得它們在嘲笑她。
“行了。”馬嘉祺站起來，“今天就到這裡。”他走過來，從那一沓宣紙裡抽出最上面一張——沈念最後寫的那張，兩個字的“沈瑤”端端正正。他端詳了片刻，把紙折了折，放進自己的西裝內袋裡。
沈念看著他把那張紙揣進了懷裡。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但什麼也沒說。馬嘉祺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偏過頭說了一句：“寫得不錯。”
門合上了。沈念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面前是那一沓練了一下午的字。她低頭翻看著，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從生硬到圓潤，從擰巴到流暢，她把沈瑤這兩個字整整練習了一下午，快要寫成了肌肉記憶。
她忽然拿起筆，在那沓紙的空白背面，飛快地寫了一個字。
“念”。
筆畫硬朗，橫豎之間沒有多餘的弧度，心字底的那個“心”寫得尤其用力，最後一筆狠狠頓住，像要把什麼釘在紙面上。她盯著自己寫了二十三年的這個字，忽然覺得陌生——好像自從住進這棟白房子，她己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它了。
她把那張紙折小，塞進自己褲兜裡。然後把沈瑤的字帖收好，把宣紙整整齊齊地碼回桌面。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一瞬，扶著桌沿緩了一下。
下樓時雨還在下。客廳裡亮著暖黃的燈，丁程鑫歪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賀峻霖在茶几上擺弄一個新款相機，宋亞軒靠著扶手椅的靠背在手機上打遊戲。三人都沒看沈念，但她在他們之間的縫隙裡走過去時，丁程鑫忽然說了一句：“練完了？”
“嗯。”
“手痠不酸？”他問，眼睛還在電視螢幕上。
沈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腹微微泛紅，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墨痕。她搓了一下那痕跡，蹭不掉。
“還好。”
丁程鑫從茶几下面摸出一盒藥膏扔過來。沈念伸手接住了，低頭一看——和上次他給她包紮用的不是同一種，是專門治手腕勞損的，白底藍字，還沒拆封。
“練字之前塗一層，能緩解。”丁程鑫盯著電視，語氣懶懶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念把那盒藥膏握在手裡。鋁皮管壁被他手心焐得溫熱。她想起枕頭底下己經躺了兩種——一種是他給的紗布，一種是馬嘉祺給的消腫藥膏。現在是第三種。三個男人給了她三樣東西，各有各的溫度。
“謝了。”她說。
丁程鑫沒再說話。沈念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瞥了一眼電視螢幕——黑白電影，一個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雨裡，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是淚。她沒認出來是哪部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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