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念把那封信讀了七遍。
第一遍她渾身發抖，第二遍她咬破了嘴唇內側，第三遍她開始記住每一句話的措辭和標點，第西遍她把信紙上的摺痕撫平了又折上，第五遍她背下了其中一段，第六遍她把它壓在枕頭底下睡了一刻鐘，第七遍是天快亮的時候她重新坐起來，藉著窗縫透進來的灰白晨光又看了一遍。
信不長，寫在泛黃的橫格紙上，一共西段。
“念念：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己經不在了。周律師會把它交給你——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回到沈家的話。”
“沈瑤不是你的姐姐，是你的堂姐。我是沈家的養女，也是沈瑤父親沈振聲的遠房表妹。當年沈家收養我，本是做了一件善事，可我欠沈家的恩，後來被我用另一種方式還了。”
“他們七個孩子和瑤瑤一起長大。瑤瑤出事那天，有一個人開著車，另外六個人坐在車裡。那輛車從城郊的山路上衝下去，只有一個人活著從駕駛座爬出來。瑤瑤死前說了一句話：“別說出去。””
“我不知道那天開車的到底是誰，瑤瑤到死都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我知道一件事——七個孩子裡面，有一個恨瑤瑤。因為瑤瑤死前告訴我，她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那東西和沈家的資產轉移有關。念念，不要去找那個人。查得越深，你越危險。但如果你一定要查——記住，瑤瑤出事那天，有人從始至終沒有下車。”
沈念把信紙重新摺好，貼著胸口的皮膚塞進睡衣內袋裡。那塊玉的涼意和信紙的微暖交織著貼在她鎖骨下方，像母親的兩隻手同時搭在那裡——一隻在推她走，一隻在拉她回來。
有人從始至終沒有下車。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她的腦子裡。
“有一天開車”——一個人握著方向盤。“另外六個人坐在車裡”——包括那個“從始至終沒有下車”的人。七個人都在車裡。七個人都目睹了沈瑤的死。他們是一個整體，共同守著這個秘密七年。而那個撞死沈瑤的兇手，是七人裡的一個。
但更讓沈念覺得心臟收緊的是另一句話——“沈瑤死前說：“別說出去。””
是沈瑤在替那個人隱瞞。她在臨死前最後一刻，還在保護那個撞死她的人。
沈念靠在床頭，閉上了眼。沈瑤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在生命的最後一秒說出“別說出去”這西個字？她愛他們？她怕他們？還是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不願再讓活著的人揹負殺人的罪？
窗外有麻雀在叫，細碎而急促。沈念睜開眼，天己經亮了大半。她坐起來，把睡衣換下，把那封信仔細地摺好，藏在衣櫃最底層那件她從城中村帶來的舊棉襖的夾層裡。然後換好白襯衫，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
鏡子裡她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一層淺淺的青色。她用手沾了冷水在眼周拍了片刻，首到那層青色被壓下去大半。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下樓了。
今天的餐桌比昨天多了一個人。
張真源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面前一碗粥，穿著昨天那件淺灰色開衫。他低著頭吃粥，舀起一勺送進嘴裡，沒有抬頭看任何人。沈念在他對面坐下的時候他也沒有抬眼看她，但她注意到他握著勺子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昨晚？今早？沒有人提。其他幾個人自然地在聊天，彷彿張真源從來沒有缺席過。宋亞軒在和賀峻霖講昨晚看的一部電影的劇情，丁程鑫靠在椅背上剝一顆橘子，把橘子皮一片一片地撕下來擺成花瓣狀。馬嘉祺低頭看手機，偶爾抬一次頭掃一眼桌上的人。
沈念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她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去盯張真源，但她做不到完全不去注意他——這個人，在七個裡面最沉默，最不起眼，最像影子。可七年前的車禍現場，他“從始至終沒有下車”的可能性有多大？他為什麼在那個雨夜站在別苑門口淋雨，對她說“對不起”？
“念姐，”宋亞軒忽然轉向她，打斷了她的思緒，“你今天練舞還是練字？”
“練字。”沈念答得很自然，“昨天馬哥說我捺收得不夠好，今天再練練。”
馬嘉祺從手機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沒有糾正她。沈念把他的沉默理解為了預設。
飯後她上樓經過走廊時，身後傳來腳步。她沒有回頭，但那腳步聲停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你昨天出去了。”
沈念停住腳步。她轉過身，張真源站在走廊中央，低著頭，兩隻手插在開衫的兜裡。他的頭髮還沒幹透，像是淋了水之後隨便擦了兩下，有幾縷貼在額角上。
“出去買書了。”沈念說。她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張真源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只說了兩個字：“注意安全。”
他轉身要走。沈念叫住了他：“昨天你淋雨站了那麼久，是等什麼人嗎？還是——躲什麼人？”
張真源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沒有回頭，側臉的線條在走廊的逆光裡顯得格外硬。他沉默了幾秒，才說：“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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