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別苑的時候，晚飯剛擺上桌。
沈念在玄關換了拖鞋，走進餐廳，長桌邊坐著五個人。丁程鑫歪在椅背上看手機，宋亞軒在剝一隻蝦，賀峻霖在和管家阿姨討論湯的鹹淡，嚴浩翔今天在，正在翻一份檔案。張真源的位置空著，劉耀文的位置也空著。
沈念在馬嘉祺右手邊的位置坐下來，拿起筷子。她低頭夾菜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劉耀文那張空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黑色外套，是他白天穿的那件。人不在，外套在。她不知道他去哪了，但心裡那個剛剛填進去的新資訊沉甸甸地壓著——那個人不知道自己七年來的愧疚是一顆被別人塞進他手心裡的炸彈。
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著，嘗不出什麼味道來。整頓飯她吃得很安靜，偶爾和賀峻霖搭兩句話，大部分時間低頭對付碗裡的食物。馬嘉祺坐在主位，面色如常，和他們平時吃過的每一頓飯沒有區別。但沈念知道，今天下午在那間灰白色的老樓裡發生的事情，像一塊石投進了兩個人之間的湖水，漣漪己經在擴散了。
飯後她上樓回房間。剛走到走廊拐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她回頭，嚴浩翔站在樓梯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襯衫，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
“沈念，”他叫她的全名，語氣一貫的平首冷淡，“籤個東西。”
沈念停下來。嚴浩翔走過來，把資料夾遞給她。沈念接過來翻開——是一份補充協議，條款不多，大意是：“乙方沈念在合同存續期間不得擅自離開甲方指定住所超過二十西小時，如有特殊情況需提前報備並獲得甲方過半成員同意。”
沈念看完之後合上資料夾，抬頭看著嚴浩翔。他的表情像一塊打磨過的石頭，沒有任何裂縫。“之前那份合同裡沒有這一條。”她說。
“之前那份合同裡也沒有寫你會在晚宴上被人認出是沈家的後人。”嚴浩翔的語氣淡淡的，像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昨晚的事讓馬叔那邊的人注意到了你。如果你在這段時間出了別苑的範圍，沒人能保證你的人身安全。這一條是為了保護你。”
沈念握著資料夾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聽出了嚴浩翔話裡的兩層意思：第一層，“馬叔那邊的人”——馬國棟雖然被馬嘉祺架空了實權，但他的眼線還在。第二層，“保護你”——是保護她不被馬國棟的人找到，還是保護她不在外面的場合說出不該說的話？
“如果我不籤呢？”
嚴浩翔看著她。那雙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瞳孔的顏色偏淺，像一杯被沖淡了的烏龍茶。他說：“你不籤，我今晚就讓人把大門鎖了。你出不出這棟房子，本質上沒有區別。”
沈念看著他。三秒之後她低下頭，在補充協議的乙方一欄簽了“沈念”兩個字。筆跡比第一次籤合同時穩了許多，橫平豎首，不再發抖。她把資料夾遞還給嚴浩翔，他接過去的時候兩人的指尖在資料夾邊緣輕輕碰了一下，涼。
嚴浩翔轉身下樓。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偏過頭，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度：“劉耀文的事……你知道了。”
沈唸的心跳猛地頓了一拍。她看著他側臉的輪廓，在走廊的逆光裡顯得格外銳利。“你怎麼知道我知不知道？”
“你今晚吃飯的時候看了他的空椅子三次。”嚴浩翔說，“你看第三次的時候攥了一下筷子。你平時吃飯不攥筷子。”
沈唸的喉嚨微微發緊。這個人觀察了她一整頓飯，數了她看了幾次空椅子、攥了幾次筷子。她在這棟房子裡做的一切微小的動作，都在他的眼睛裡。
“所以呢？”她問。
嚴浩翔沉默了一下。“所以——”他說，“如果你打算告訴他那輛車的剎車被動過，我建議你等他清醒的時候再說。他今晚喝了不少。”
他說完繼續下樓走了。皮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均勻而穩重的聲響，一下一下，消失在拐角。
沈念站在原地。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還握著的簽字筆——嚴浩翔剛才忘了收走。她把筆握在掌心裡，筆桿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她把筆放進睡衣口袋裡，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之後她沒有開燈。她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裡的路燈亮著，老梧桐的樹影被拉得很長，投在院牆上隨著風輕輕晃動。院門外停著一輛車，車燈亮著，有人在駕駛座上抽菸。菸頭的紅點在暗處一明一滅，像一盞微弱的訊號燈。
她看了很久，認出那輛車的輪廓——黑色SUV，車身比別苑車庫裡停著的那些轎車要高一些。然後她看見駕駛座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人走下車，靠在車門上仰頭往別苑二樓的方向看。路燈的光照出他的輪廓——肩線寬闊，身形高挺，右手插在褲兜裡，左手夾著煙。
劉耀文。
他沒有進來。他就那麼站在院門外面，隔著鐵藝圍欄和一段不遠的距離，仰著頭看著二樓亮著燈的窗戶。沈念站在窗前的暗處沒有動，隔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窗簾，她知道他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他——看到他仰頭時下頜拉出的那條繃緊的弧線，看到他夾煙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又穩住，看到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攥成了拳又鬆開。
她想起葉輝說的那句話：“他以為是自己開的車出了問題，是他沒控制住。他以為是他殺了沈瑤。”
七年。一個人扛著一份不屬於他的罪孽活了七年，每一天都以為自己是兇手，每一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懲罰自己。他手腕上那道疤，每一條被他吃下去的沉默，每一個飯桌上低頭夾菜的時刻，都是在為一份他不該承擔的債付利息。
沈唸的手掌貼在了冰涼的玻璃上。她隔著窗戶看著院門外那個站著的男人，看著他在夜風裡把煙吸完了、摁滅了、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燈閃了兩下，引擎聲低低地響起來，然後那輛黑色SUV慢慢地駛離了院門口，匯入夜色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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