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車開了將近兩小時才到。
別苑在城東，葉輝休養的地方在城西郊區，隔著一整個城市。沈念坐在後座，馬嘉祺坐副駕，前排的司機沉默地開著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漸漸過渡成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農田，路面開始顛簸，車速慢了下來。
沈念看著窗外。一棵一棵快速後退的行道樹模糊成一條綠色的線，她的腦子裡反覆轉著昨晚馬嘉祺說的那句話——“開車的那個人，是替別人頂的罪。”替誰頂罪？怎麼頂的？為什麼要替那個人頂？
車停在一排灰白色的老舊居民樓前面。樓高六層，牆面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單元門口種著一棵瘦瘦的桂花樹，花期過了，只餘枯枝。沈念下車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遠處人家曬衣服的洗衣粉氣息。
馬嘉祺走在前面，上了三樓，在一扇深綠色的鐵門前停下來。他敲了三下，間隔均勻。
門開了一條縫。門後露出一張蒼老的臉——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眼皮耷拉著，但那雙眼睛還留著一絲屬於管家的警覺和利落。他看清門外的人時，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馬少爺。”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
“葉叔。”馬嘉祺叫得很客氣，推門進去的時候側身讓沈念先進。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陳設簡單但乾淨。茶几上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盤切好的蘋果，果肉邊緣微微氧化發黃，像是放了有一會兒了。葉輝站在沙發旁邊，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姿態還是管家式的拘謹和恭敬。
“坐，”他讓了讓沙發，“我去倒茶。”
“不用。”馬嘉祺攔住了他，“葉叔，今天來找您，是想問六年前那件事。”
葉輝的手僵了一下。他站著，目光從馬嘉祺臉上移到沈念臉上，又移回來。他看了沈念很久，像在看一張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看到的臉。
“這位是——”
“沈瑤的堂妹。”馬嘉祺說。他今天沒有用“沈念”這個名字，也沒有用“我的客人”這樣的修飾。他首接說了“沈瑤的堂妹”。
葉輝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晃了一下。他扶著沙發扶手慢慢坐下來，坐下去的時候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坐在那兒沉默了很久，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葉叔，”沈念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她沒有用沈瑤式的語氣——是她自己的那種沉而穩的聲線，“我見過劉家2016年3月的維修單。您送去修的那輛深灰色SUV。那輛車出事的時候，您在車上嗎？”
葉輝緩緩地抬起頭來。他看著她，那雙老眼裡有一層渾濁的水光，像積了很久的雨水。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說：“我不在車上。但車是我送去修的。車出事之後，是劉先生讓我去處理後續。”
“劉先生”——劉耀文的父親。
“那輛車誰開的？”沈念問。
葉輝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青筋凸起的手，聲音低到像從肺底擠出來的：“……少爺開的。劉家少爺。”
沈唸的呼吸微微收了一下。劉耀文。果然是他握著方向盤。
“剎車呢？”她追問，“那輛車在出事前兩天剛換過剎車系統，韓師傅說換完之後剎車好得很。是誰動了手腳？”
葉輝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坐在沙發裡，整個人往深處縮了縮，像要把自己藏進沙發的海綿裡。他的目光求助般地轉向馬嘉祺，但馬嘉祺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沒有給他任何示意。
“我……”葉輝艱難地開口，“我接到一個電話。3月15號下午，有人打到劉家的座機上來，說那輛車明天要借給別人用，讓車廠的人做一次“徹底檢查”。我當時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就轉告了車廠。但後來我才知道——打電話的人不是劉家的人，是馬家的。”
沈念猛地轉頭看向馬嘉祺。他站在窗邊，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他側臉的一條線上，另一邊藏在陰影裡。他聽到了葉輝的話，但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馬家的誰？”沈念問。這個問題她是問馬嘉祺的。
馬嘉祺轉過身來。他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平穩：“馬國棟的私人助理。打電話給葉叔的那個人，己經不在馬家幹了。”
馬國棟。馬嘉祺的父親。沈念攥緊了手包帶子，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裡。馬國棟——那個在沈瑤的日記裡被記下說“她能不能活到繼承那一天還不一定”的人。他不僅是說了那句話，他還動了手。他讓人在劉耀文的車上動了剎車，然後讓那輛車“借給別人用”，讓七個孩子帶著沈瑤去了城郊那條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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