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唸的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劉耀文不知道剎車被動過。他不知道這是一場蓄意的謀殺。七年來他扛著“自己殺死了沈瑤”這個念頭活著，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一道和她的手術疤痕對應的傷口來懲罰自己。他每頓飯低頭吃得很用力，像在把某種東西硬生生往下嚥。他對著她和沈瑤七分相似的臉說不出話來，因為每一次看到這張臉他都想起那一秒剎車踩下去卻沒有任何反應的恐懼。
他以為是自己害死了她。七年。他扛了整整七年。
“誰告訴他剎車是被動過的？”沈念問。她的聲音有些啞了。
葉輝搖了一下頭。“沒人。”他說，“沒人告訴他。馬國棟不許任何人提。劉家老爺那邊也不許提。這事被封得死死的，誰說出來誰倒黴。少爺他……這麼多年了，還是以為自己欠了一條命。”
沈念閉上眼。她靠在沙發背上，後腦勺抵著有些粗糙的布面，感覺到呼吸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漲落。劉耀文——那個在梧桐樹下夾著煙說“我對不起她”的人，那個在舞室裡看了她十八遍的人，那個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道永不癒合的口子的人——他是一個替罪羊。他替馬國棟扛著一條人命，扛了七年。
而馬國棟的兒子馬嘉祺就坐在那輛車的後座上，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她睜開眼，看向窗邊的馬嘉祺。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線上，側臉的輪廓被陽光切割成一條銳利的弧線。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過頭來，隔著幾步的距離和她對視。
那一眼沈念看清了——他的眼睛裡有痛。那種痛很沉很深，像被壓在很深的水底很多年，從未浮上來過。他昨天晚上說“開車的那個人是替別人頂的罪”，說的就是這件事。他知道他父親做了什麼。他坐在那輛車上，他知道剎車被動了手腳，但他當時沒有說。事後也沒有說。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沈念問他。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馬嘉祺沉默了片刻。“出事之後第三天。我回家的時候聽到我爸在打電話，說“那輛車處理乾淨了，別留痕跡”。我就知道了。”
“你什麼都沒做？”
“我做了。”馬嘉祺的聲音低了一度，但沒有顫抖，“我用了七年時間，把我爸從那件事裡一點一點地剝離出來。他今天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任何實質權力了。他名義上還是馬家的家主，但每一份合同、每一個專案、每一個能動的賬戶，都己經不在他名下了。我今天早上來之前剛簽完最後一份檔案——他把最後那家持股公司轉到了我名下。”
沈念看著他。“你用了七年時間架空你自己的父親。”
“對。”馬嘉祺的鏡片反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裡有一絲極輕的、幾乎聽不出來的裂痕，“我不能把他送進監獄。他是馬家的招牌，他倒了，整個馬家會跟著垮。幾千個員工、上下游幾百家合作方、十幾個基金會的資助，都會斷。但我可以把他變成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一個名義上的空架子。一個說出來的話再也沒有人聽的人。”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男人。他花了七年時間親手把他父親從權力的頂端一層一層地剝下來，用沉默、用忍耐、用一個兒子的背叛來償還另一個女孩的命。他不知道沈瑤聽到了那句話——她寫在日記裡了，他大概到現在都不知道。但他憑藉一個電話聽見的“處理乾淨了”，就推演出了全部，然後用了七年的時間，一步一步地把他父親推下了臺階。
“你現在還恨你爸嗎？”沈念問。
馬嘉祺沉默了幾秒。“恨。”他說，“但我更恨我自己。我坐在那輛車上，我感覺到剎車不對了，但我沒有喊出來。我看到車往路外面衝出去了，我沒有撲過去拉住她。她死了，我活了七年，活得比誰都好。你覺得我配說恨嗎？”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葉輝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像是在做一個很久以前就該做的禱告。沈念站在屋子中央，手包帶子在掌心裡勒出了一道紅印。馬嘉祺站在窗邊，半邊臉在陽光裡，半邊臉在陰影裡。
沈念走過去。她走到馬嘉祺面前，抬頭看著他。兩個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她能看見他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眼睛裡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淡而冷的雪松氣味。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皮膚溫度偏涼，手腕內側的脈搏在她指腹下清晰而有力地跳動著。
“你用了七年，”她說，聲音輕而穩，“現在輪到我了。”
馬嘉祺低頭看著她。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睫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裡的東西。他沒有說話，但他那隻被她握住的手腕微微翻了一下，手背朝上，攤開的姿態像在交付什麼。
沈念鬆開手。她轉身走到葉輝面前，彎腰對那個還在低頭沉默的老人說了一句：“葉叔，謝謝您今天說了這些話。”
葉輝抬起頭來。他渾濁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淚光，但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像是一個被遺忘多年的微笑重新回到了臉上。“你……你跟她長得真像。”他說，“像她，又不完全像。你有你自己的東西。”
沈念首起身來。她沒有回答那句話，但心裡默默收下了。
三個人走出了那間灰白色的老樓。午後的陽光照在單元門口的桂花樹上，枯枝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細細碎碎的。沈念走在前面，馬嘉祺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
她走到車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著那棟六層老樓的三樓窗戶。窗簾後面似乎有人影站著在目送他們，但她看不真切。
她彎腰坐進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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