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凌晨西點醒了。
她做了一個短而碎的夢，夢見一隻銀質的小圓片從高處落下來，落在深水裡沉了下去，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漸漸歸於平靜。她睜開眼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的還是深藍色的夜光，天亮還早著。她躺了一會兒，睡不著了，就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到窗邊。
院門外的路燈還亮著，那輛黑色SUV己經走了。地面上只剩一個被車輪碾過的落葉痕跡，幾片梧桐葉被壓扁了貼在瀝青路面上。沈念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的時候她清醒了不少。她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底下有一層淺淺的青，但眼神很亮。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繃到一定程度之後反而變得敏感而通透。
她換了衣服下樓。凌晨西點半的別苑安靜得像一座空殼，只有走廊角落夜燈昏黃的光照著。她經過二樓走廊盡頭劉耀文的房間時腳步放輕了，門縫底下沒有光，人應該不在——或者睡了，或者整夜沒回來。她繼續走，下到一樓，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剛把杯子端起來，她聽見客廳的沙發上有動靜。
沈念端著杯子走過去。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微光，她看到客廳沙發上蜷著一個人。身形高而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一條腿蜷在沙發上，另一條腿垂到地面，整個人像一隻被隨手丟在沙發的舊玩偶。他的臉埋在沙發靠背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從那個蜷縮的姿態和繃緊的背脊來看，他沒有睡著。
“丁程鑫。”沈念叫了一聲。
沙發上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他從靠背裡偏過頭來，露出一隻半眯著的狐狸眼。頭髮亂著，唇色有些白，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瘦了一圈。他看到她端著一杯水站在茶几旁邊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你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沈念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你呢？睡在這裡？”
丁程鑫動了動身體，把蜷著的那條腿放下來，坐首了一些。沈念這才看清他的臉——眼睛有些紅，眼尾那片常年帶著笑紋的地方此刻看不出任何笑意。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沈念瞥見了銀色的反光，是他脖子上那根鏈子。他把那枚銀質圓片捏在指腹間反覆摩挲著，像一個下意識的、做了千百次的動作。
“我也睡不著。”他說。聲音有些啞，像整夜沒喝水。
沈念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下午在老韓電話裡聽到的那些話、在葉輝家聽到的那些話、在回程車上馬嘉祺沉默的側臉。她手裡握著那個完整的真相——劉耀文是替罪羊，馬國棟是主謀，馬嘉祺用了七年架空他父親。而丁程鑫什麼也不知道。丁程鑫坐在後座上，看著車衝下山路，看著沈瑤從車裡被抬出來，然後他自己做了這枚銀片，從那天起戴著它。
“你那枚銀片，”沈念開口，“能給我看看嗎？”
丁程鑫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麼，沉默了兩秒之後把手伸過來，攤開掌心。那枚小小的銀質圓片躺在他掌紋縱橫的掌心中央，沈念湊近了些看——圓片正面刻著一個“S”，草書的，流暢而剋制。背面有一行極細的刻字：“你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皺。”
沈唸的心被什麼捏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丁程鑫一眼，他偏著頭看著窗外的夜色，表情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他把銀片收回去塞回衣領裡，像把一件易碎的東西放回一個牢固的盒子。
“這句話是她說的，還是你說的？”沈念問。
丁程鑫的嘴角彎了一下，沒什麼笑意。“她說的。有一次我逗她笑，她笑了很久，然後停下來指著我的眼角說——你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皺。“你看起來像只狐狸。”她從那以後就叫我狐狸。”
沈念握著水杯，杯壁的暖意從掌心傳上來。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丁程鑫坐在客廳的昏暗中，披著一層薄薄的夜光，整個人像一件被洗過太多次的舊衣服，顏色淡了，但質地還在。
“你昨晚沒睡，”沈念說，“是因為什麼事？”
丁程鑫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拿起茶几上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晃了晃，裡面還有小半。他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轉著，罐身上的水珠在他的指腹間被擦去又凝上。“念姐，”他叫她，聲音比平時沉一些，“你昨天跟馬哥出去了，見了誰？”
沈唸的呼吸微微一頓。她在猶豫。告訴他？還是不說？她不知道馬嘉祺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但丁程鑫作為七人之一、作為坐在那輛車上的人，應該知道真相——關於剎車、關於馬國棟、關於劉耀文扛了七年的東西。
“見了葉輝。”沈念說，“劉家的老管家。”
丁程鑫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住了。他偏過頭來看著她，那雙狐狸眼在暗處驟然收緊了一下。“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沈念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那輛車的剎車在出事之前被人動過。不是劉耀文的錯。他以為是他自己，但跟他無關。”
丁程鑫手裡的啤酒罐掉在了地毯上。沒灑，罐身滾了一圈，在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輕的聲音。他整個人坐著，像被什麼東西瞬間抽走了大半的支撐力。他張著嘴，看著沈念，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你……你確定？”他的聲音顫抖著。
“確定。”沈念說，“葉輝親口說的。打電話的人是馬國棟的助理。你馬哥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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