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飯沈念吃得很慢。她在觀察。
她的目光在七個人之間來回遊走，不刻意，不緊盯，像一隻蜻蜓在水面上點過又飛走，不留下任何駐足的痕跡。馬嘉祺的筷子永遠最先放下，他吃得少而節制，像做什麼事都留三分餘地。丁程鑫喝酒比吃飯多，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狐狸眼會微微眯起來，像在品什麼別的東西。宋亞軒邊吃邊和賀峻霖聊天，笑容不斷，但那個笑到嘴角的弧度後，眼底偶爾掠過一道很淺的暗影。劉耀文低著頭，他吃東西很專注，一口米飯配一口菜，像在執行一項任務。張真源喝湯的時候勺子在碗裡輕輕攪動，是緩解緊張的本能動作。嚴浩翔的平板今天放在桌角沒有翻，但他右手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邊緣。賀峻霖在擺弄新買的手機殼，貼了一層磨砂膜，正對著光看有沒有氣泡。
每一個人都有細小的習慣，每一個習慣裡都藏著被時間磨出來的形狀。沈念把這些形狀一一收進眼裡，在心底的筆記本上又添了幾筆。
飯後她幫管家阿姨收碗。管家阿姨推辭了兩句，見她執意要幫忙，便沒有堅持。沈念端著摞好的碗碟走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槽的時候，聽見管家阿姨在她身後低聲說了一句：“小姐……今天有你的快遞，我放你房間門口了。”
沈念道了謝，擦乾手上的水漬上樓。
房間門口果然放著一個巴掌大的快遞盒，白色紙殼，寄件人一欄空白。她拿進去拆開，裡面是一張薄薄的塑膠卡片和一份摺疊起來的列印檔案。卡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名字是“葉輝”，號碼是手機號。列印檔案是劉家的管家清單——二十年來所有在劉家任職的人員名單，葉輝名列總管一欄，入職時間標註為1998年。旁邊有一行手寫批註：“此人2016年3月後提前退休，領取全額離職補償。”
2016年3月。沈瑤出事當月，劉家的大管家葉輝提前退休，拿了全額補償金。是封口費，還是遣散費？沈念把卡片和檔案收進舊棉襖夾層，又把那個名字默默記了一遍——葉輝。劉家的大管家，送修那輛SUV的“葉某”。
她正要合上衣櫃時，門被敲響了。不重，兩下，間隔均勻。
沈念關好櫃門，走過去開啟一條縫。門外站著張真源，穿一件淺藍色針織衫，站在走廊的燈光底下，身形單薄。他手裡端著一杯牛奶，還冒著熱氣，白瓷杯沿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給你。”他說，把杯子遞過來，“阿姨說你這幾天睡得不好，牛奶助眠。”
沈念接過杯子。白瓷杯壁溫熱的觸感從掌心漫上來，暖意沿著手腕往小臂爬。她說了聲謝謝，張真源點了點頭準備走，但沈念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她端著牛奶站在門框裡面，隔著門縫看他，“上次你在雨裡站著，說“對不起”。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要說那三個字。”
張真源的背脊微微繃了一下。他站在走廊的暖光裡，側臉的線條被光勾勒成柔和的弧形，像一幅被擦過太多遍的鉛筆畫，線條己經模糊了，但輪廓還在。他沒有看她，垂著眼看著地板上的木紋，嘴唇翕動了兩下。
“我對不起很多人。”他說，聲音很輕，“你是其中一個。”
“我是哪一個？”
張真源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終於看向沈念——那雙褐色的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水光，像下過雨的湖面，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他說：“你是她唯一留在世上的人了。我沒能保住她，也沒能……早點找到你。”
沈念握著牛奶杯的手指緊了緊。他說“你是她唯一留在世上的人了”——這個“她”是沈瑤。張真源知道沈念和沈瑤的關係？他知道多少？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和沈瑤是親戚的？”她問。
張真源低下頭，兩隻手插進褲兜裡。他沉默了很久，走廊裡安靜得只剩下頭頂筒燈的低微電流聲。最後他說：“你住進來的第三天。你睡著之後，馬哥把你那枚玉佩拍了照，找人查了。”
第三天。她住進別苑的第三天，他們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們七個人都知道？”
“……都知道了。”
沈念站在門內，張真源站在門外。隔著一道門縫，兩個人之間不過三尺的距離，但她忽然覺得這中間橫著一道她還沒辦法翻過去的牆。
“他們知道了還讓我繼續演？”她問。
張真源慢慢抬起眼。他的目光裡有愧疚、有煎熬、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痛，像一個人站在一扇門前面，知道門後是什麼，但不敢推。“因為……”他的聲音幾乎輕到聽不見，“他們怕你走了。”
沈念怔住了。
“他們怕你走了。”張真源又說了一遍，“沈念，不是沈瑤。是你。你住進來兩週，他們己經怕你走了。”
他說完之後轉身走了。腳步輕而快，像怕再多停一秒就會說出更多不該說的話。走廊盡頭那扇門被他推開又合攏，聲音極輕地“咔嗒”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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