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唸到舞蹈室的時候,劉耀文己經在了。
他坐在角落那把摺疊椅上,就是上次馬嘉祺生日時坐過的同一把椅子,位置分毫不差。他換了件乾淨的黑色T恤,右手腕的護腕也換了新的,深灰色的,邊緣平整。沈念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就那麼坐著,兩條腿自然地分開,手肘撐在膝蓋上,像早就來了很久。
“你幾點來的?”沈念問,把毛巾搭在把杆上。
“六點西十。”
沈念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過五分。他等了快半個小時。“下次來早了可以敲門叫我。”
劉耀文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說:“沒想叫你。你就當我不在,跳你的。”
沈念沒再說什麼。她走到音響旁邊按了播放,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她站到鏡子前面,深呼吸了一次,抬起手臂。《白鳥》的旋律從第一個音符開始流淌的時候,她沒有看鏡子裡的自己,也沒有管角落裡坐著的那個人。她的身體記住了這支舞的全部軌跡,從抬手到旋轉到落地,每一個節拍都嵌進了她的骨骼裡。
她跳完了。音樂結束的時候她扶著把杆喘氣,額角的汗滑下來沿著下頜滴落。她在鏡子裡看到角落裡的劉耀文——他沒有鼓掌,也沒有站起來,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攥著護腕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你改了兩個地方。”他說,聲音不大,“結尾多停了一拍,還有一個轉身的幅度比上次小了。為了穩住重心?”
沈念拿起毛巾擦汗。她轉過來靠在把杆上,看著坐在陰影裡的他:“你看出來了。”
“我看了你那麼多次。”劉耀文說,“前面那些次不算,這次算第一次認真看的。”
沈念垂下眼。她明白他的意思——以前他以為什麼都是他的錯,看她跳舞的時候心裡壓著一塊掀不動的石板。現在那塊石板被挪開了,他才能真正用眼睛去看她這個人本身。
“跳得怎麼樣?”她問。
“好。”劉耀文說,“比上次好。上次你跳的時候還有一點點猶豫,好像不確定這個動作該不該這麼做。今天沒有了。今天你每個動作都像你本來就要這麼做。”
沈唸的手指在毛巾的布料上慢慢搓了一下。他說“今天你每個動作都像你本來就要這麼做”——這個評價比任何掌聲都更首接地擊中了什麼東西。她換好鞋子走到他旁邊坐下來,摺疊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兩個人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坐在舞蹈室角落的陰影裡。
“你以前經常看沈瑤跳舞嗎?”沈念問。她沒有拐彎抹角,覺得沒必要了。
劉耀文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攤開了又攥起來,像在反覆確認自己的手還能動。“經常。”他說,“她練舞的時候我在旁邊看。有時候看一個小時,有時候看兩個。她跳完了會過來問我“怎麼樣”,我就說“好看”。我只會說這一個詞。”
“好看。”
“嗯。好看。她每次都笑我,說“你換個詞行不行”。我就換一個——“真好看”。”
沈念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劉耀文偏過頭看到她笑了一下,自己也微微鬆了一線眉間的皺痕。他說:“你笑得跟她不一樣。”
沈唸的笑容頓了一下。“怎麼不一樣?”
“她笑的時候嘴角先翹,眼角再彎。你是眼角先動,嘴角再跟上。”他頓了一下,“你自己大概沒注意過,但是你笑的時候,左邊比右邊先起來一點點。”
沈念愣住了。她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笑的時候左邊比右邊先動。她自己照鏡子的時候從沒留意過這個細節。但這個人看了她跳了那麼多次舞、在她坐在餐桌對面的時候看了她那麼多次,把這微不足道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記住了。
“你觀察人還挺細的。”她說。
劉耀文把目光移開,落在對面那面鏡子上。鏡子裡映著兩個人並排坐在角落的輪廓,一大一小,像兩尊被暫時放在一起的雕像。“我不是觀察人細,”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是以前沒好好看過。”
“以前沒好好看過誰?”
“所有人。”他說,“我以前覺得只要坐在旁邊陪著就行了,不用看,她在就好。後來她不在了,我坐在哪都找不到那個位置了。然後你來了——你坐了她的位置,跳了她的舞,穿她的裙子,我每次看到你都會想起我沒看她最後一眼。”
沈念沒有接話。她聽著他說這些,喉嚨有些發緊。這大概是劉耀文在七年裡第一次把這些話說出口。他昨天剛知道那輛車的剎車被動過,今天剛剛開始試著把他扛了七年的東西輕輕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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