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沈念提前吃完了午飯。
她沒等劉耀文，沒看宋亞軒，也沒和任何人多說話。她吃完飯把碗端進廚房，道了謝，轉身上樓。管家阿姨在身後叫了一聲“小姐今天吃得少”，她回頭笑了一下說“不太餓”，但那笑容收得很快，像一片被風吹走的紙，來不及被人看清輪廓就沒了。
她回房間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鏡子裡的人面色如常，但手指在系紐扣的時候微微有些緊。她在衣櫃前面站了片刻，想了想，把睡衣口袋裡那封母親的信拿出來，又讀了一遍。信紙上的字跡在日光燈下清晰而有力，“他們七個孩子，有一個是兇手”——這句話她看了無數遍了，每次看到都像第一次被那七個字攥住喉嚨一樣。
她把信摺好放回去，在床邊坐下，看著牆上的鐘指向一點西十五分。她站起來，出了房間，沿著走廊走到東側盡頭。別苑東翼那一排房間她很少去，之前只遠遠看到過嚴浩翔進出那扇深灰色的門。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裡面有人。
沈念抬手敲了兩下。隔了兩秒，門從裡面被開啟。嚴浩翔站在門口，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乾淨修長的手腕。他沒有戴手錶，也沒有拿平板，兩手空空地站在門內，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層東西。
“進來。”他側身讓了讓。
沈念走進去。嚴浩翔的書房比她想象中要簡單得多——一張寬大的黑色書桌，兩把椅子，一面牆的深色書架，百葉窗半拉著，光線被切成一條一條的橫紋落在書桌和地板上。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照片，沒有植物，連茶杯都是純黑色的，放在桌角，乾乾淨淨地像從沒有被人用過。
“坐。”嚴浩翔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自己繞到書桌後面坐下。他坐下來的時候沒有靠椅背，微微前傾著，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十指相扣，姿態像在開一場需要嚴肅對待的會議。
沈念在他對面坐下來。椅子比客廳裡的沙發要硬一些，坐墊薄，坐上去的時候微微發出皮革受壓的聲響。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等著他開口。
嚴浩翔看著她。他就那麼看了幾秒，目光和平時一樣平穩而精準，但今天的平穩裡多了一層別的東西——沈念還沒分辨出來是什麼，但他手指交叉的那個姿勢比往常緊了一分。
“你在查沈瑤的車禍。”他說。陳述句。
“是。”
“你查到了劉耀文的剎車被動過、馬國棟是主謀、劉耀文不知情。”嚴浩翔的語速不快，像在清點一份清單上的條目，“這些你己經知道了。但還有一個細節你沒查到。”
沈念看著他。嚴浩翔伸手從書桌側面的抽屜裡取出一個檔案盒，深藍色的，和一般的辦公文具沒有什麼區別。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沒有開啟，手壓在盒蓋上。
“3月16號那天晚上，”他說，“我坐在後座。車子衝出去的時候，我旁邊的車窗碎了。碎片劃了我左邊肩膀一道口子，現在還有疤。我不是喊得最大聲的那個，也不是撲過去拉人的那個。我從頭到尾沒有動。”
沈唸的呼吸微微收了一下。“你為什麼沒有動？”
嚴浩翔沉默了幾秒。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檔案盒，手指在盒蓋邊緣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說：“因為我在數。”
“數什麼？”
“數時間。車從開始偏移到衝出路肩，一共西秒。我的腦子在那西秒裡把所有的可能性算了一遍——剎車失靈的機率、翻車的機率、如果我現在伸手去夠她能把她拉回來的機率。我在西秒裡算完了，結論是算到第二秒的時候她己經沒法被拉回來了。”
他說完這些的時候語氣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報表。沒有顫抖，沒有哽咽，沒有任何情緒外露。但沈念注意到他交叉的十指——拇指內側互相抵著的地方，皮膚泛了白。
“你讓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你在西秒裡算了一道題？”沈念問。
“不是。”嚴浩翔把檔案盒的蓋子掀開了，從裡面抽出一沓裝訂好的檔案，推到她面前，“看這個。”
沈念低頭看。那是一份影印件，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覆翻閱過很多次。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欄日期——2016年2月。她翻開第一頁，看到一張表格，內容是馬氏、丁氏、宋氏、劉氏、張氏、嚴氏、賀氏七家之間的一份“聯合備忘錄”，核心條款只有一條：“沈氏集團資產清算後，按以下比例進行分配。”
表格下面是七家各自的比例。馬家百分之二十，其餘六家分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底部的簽署欄有七個簽名——不是七個人的，是七位父親的。馬國棟的名字在最上面，字跡蒼勁有力。
“這是我從我爸書房裡偷出來的。”嚴浩翔說，“原件在他辦公室的保險櫃裡鎖著，這是影印件。你手裡這份，是我在2016年4月拍的。”
沈念翻到第二頁。上面是另一份檔案，日期是2016年3月10日——距離車禍發生還有六天。內容是七位父親關於“處置沈瑤”的會議紀要。用詞隱晦，但核心意思一目瞭然：沈瑤作為沈氏的唯一合法繼承人，她的存在是沈氏資產轉移的最大障礙。紀要最下面有一行手寫的批註，字跡讓沈念猛地攥緊了紙頁。
那行字是馬國棟寫的：“3月16日之前，把事情了結。”
2016年3月10日，馬國棟親手寫下了“3月16日之前，把事情了結”。六天之後，一輛車從山路上衝了下去。沈瑤死了。沈家的資產順利地被七家分割、吞併、消化。乾乾淨淨，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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