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合上檔案。她把那沓紙輕輕放在桌面上,手還壓著邊緣,像怕它們被風吹走。她抬起頭看著嚴浩翔。他坐在書桌對面,兩隻手還交叉擱在桌面上,拇指內側那一片皮膚的白還沒有完全退下去。
“你這些東西,”沈念說,“七年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沒有。”嚴浩翔說,“你是第一個。”
“為什麼?”
嚴浩翔沉默了很久。百葉窗的光線橫紋落在他的臉上,明暗交替,把表情切割成碎塊。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沈念身上,而是落在桌面上那沓檔案的邊緣,像在看著一個很遠的東西。
“因為我算過很多次。”他說,“如果3月16號那天我喊出來了——如果我在車偏移的第一秒就喊“剎車有問題”——後果是什麼。如果我在出發之前把我爸保險櫃裡的影印件拿到警局去——後果是什麼。我算了很多年,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我會毀了我自己,也會毀了其他六個人。而沈瑤……她不會回來。”
沈念沒有接話。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在西秒的車禍裡冷靜地做了一道算術題、然後用了七年時間反覆計算另一道更大更沉的題的男人。他算了他喊出來和不喊出來的所有後果,選擇了沉默。他把所有證據留在手上七年,沒有銷燬,也沒有公開。他像一座被建在廢墟上的精密儀器,所有零件都在運轉,但它的底座是塌的。
“你現在把這些給我,”沈念說,“你算過後果了嗎?”
嚴浩翔終於抬起眼看著她。那雙淺色的眼睛在逆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杯被人端了很久的、己經涼透了的茶。“算過了。”他說,“如果你把這些公開,我的名字會被寫在那份會議紀要的名單裡。因為我爸簽了字。我逃不掉。”
“那你還給我。”
“因為——”嚴浩翔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暫,但沈念捕捉到了。他正在說出他計算過的答案。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起伏,像一個精密儀器裡某個本來不該轉動的零件動了一下。
“因為你比她更像活著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書房裡的安靜持續了很久。沈念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百葉窗的光紋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緩緩移動,像一枚無聲的鐘擺。
“我這些年算了很多東西,”嚴浩翔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我在算你的時候,算不出結果。你住進來第一天,我在茶案上看了一下午的合同,筆尖沒幹過,但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沈念微微怔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她坐在茶案對面籤那份合約的時候,嚴浩翔一首在低頭寫字。她以為他在批檔案,他其實什麼都沒寫進去。
“你是我算不出來的變數。”他說,“我討厭變數。”
沈唸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把桌面上的檔案收好,抱在懷裡。紙張隔著襯衫壓著她的胸口,帶著一絲涼意。“謝謝你給我看這些,”她說,“我會保管好。”
嚴浩翔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雙手垂落在扶手上,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鬆懈了一些,像一臺機器終於結束了漫長的運轉,暫時熄了火。
沈念站起來走到門口。她推開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嚴浩翔還坐在那裡,百葉窗的光紋落在他的肩頭和側臉上,像一層薄薄的紗。
“嚴浩翔,”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看她。
“你那個時候不在樓下,”沈念說,“你不在廚房,不在客廳,不在一樓任何一個地方。但每天下午五點半,你的書房窗戶開了一道縫。你從那道縫裡看樓下的院子。你在看什麼?”
嚴浩翔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在看那棵梧桐。”
“梧桐有什麼好看的?”
“梧桐底下有時候會站一個人。”
沈念站在門口,門己經推開了一半,走廊的光從外面湧進來,落在她的後背上。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說的那個人是誰。梧桐底下站著的人,是她。她偶爾會在下午練完舞之後去院子裡站一會兒,有時候看葉子,有時候看雲,有時候什麼都不想。
他在樓上的窗戶後面,隔著百葉窗的縫隙,看了她很多次。而她從來不知道。
“下次想看就下樓看。”沈念說,“不用隔著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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