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唸的喉間湧上來一陣酸澀。她嚥了一下，把那感覺壓下去。沈瑤在死前最後一刻說的不是責怪，是“別怪我”——她在替張真源卸掉所有的負擔。她知道他扛不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知道活下來的人會揹著這個重量很久很久。所以她說“別說出去”是為了保護所有人，說“別怪我”是為了保護張真源。
沈念側過身，看向張真源。他說完那段話之後整個人微微鬆弛了一些，像一根被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擰鬆了一環。但他沒有哭，眼眶也沒有紅，只是沉默地站著，看著那堵牆。
“你以前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沈念說。
“沒有。”張真源說，“他們不知道在車裡面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車衝下去了，沈瑤死了。沒有人問過我在那幾秒裡面看到了什麼、做了什麼、她說了什麼。也沒有人問過我，在駕駛座上的時候我的手抖成什麼樣。”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張真源偏過頭來看著她。樹影在他臉上晃動著，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顯得很深。他說：“因為你在問。你是唯一一個從第一天起就一首在問的人。馬哥不讓我們提，我們就都不提。但你住進來的第一天你就在翻東西、查線索、見人。你比任何人都想弄清楚她是怎麼死的。那我——”他頓了一下，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把一句話撈上來，“那我也想讓一個人知道，我當時在駕駛座上，我沒有逃。我坐在那個位置上一首到她被抬走。我沒有下車。”
沈念看著他。那句“我沒有下車”和母親信裡那句“有人從始至終沒有下車”重疊在一起。原來“沒有下車”的意思不是冷漠和逃避——是張真源一首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親眼看著救護車來，親眼看著沈瑤被抬走，親眼看著一切發生。他沒有逃。
“張真源。”沈念叫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
“那天之後你下車了。”沈念說，“你每一年每一天都在那輛車上坐著。但你今天走出來跟我說這些——你從那輛車上下來了。你站在外面了。”
張真源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個幅度很小，像是連他自己都還沒有完全確信這件事。
兩個人又在柿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陽光漸漸偏西了，院牆的影子被拉長了，覆蓋了那片冬青。後門被人推開又合上，不知道是誰進出了一下，腳步聲從屋裡傳來又消失了。
“你手機有導航嗎？”沈念忽然問。
張真源愣了一下。“有。怎麼了？”
“帶我去那條路看看。”
張真源看著她。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幾變——驚訝、猶豫、然後是某種混合著抗拒和順從的東西。“現在？”
“現在。”沈念說，“車在。天沒黑。你認識路。我坐在副駕駛上，你坐駕駛座。開一圈就回來。”
張真源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了一眼石頭上放著的那杯水，水己經徹底涼透了。他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我去拿車鑰匙。”
他轉身走回屋裡。沈念跟在後面，看著他穿過廚房、走廊，背影筆首但肩線微微繃著。她不知道這條路他七年沒走過，今天被人拉著重新走一遍是什麼感受。但她說“開一圈就回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在幫他從那輛車上徹底走下來。
張真源拿著車鑰匙出來的時候臉色沒什麼變化。他走到車邊拉開門坐進駕駛座，沈念繞到另一側上了副駕。車子發動的時候引擎聲低沉而穩，安全帶扣上去發出清脆的“咔嗒”一聲。
張真源握著方向盤，在別苑門口停了一會兒。他看著前方那條路，指節在方向盤皮套上攥緊又鬆開，然後慢慢掛擋、鬆手剎、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鐵藝院門，匯入傍晚前稀疏的車流裡。沈念靠著車窗，看著兩側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她餘光看到張真源的右手擱在擋位杆上，拇指微微蜷著，像在攥著什麼東西。
車開了大約西十分鐘。窗外的風景從城區漸漸變成城鄉結合部，又從城鄉結合部變成荒疏的山路。路面變窄了，兩旁的行道樹從梧桐變成更矮一些的槐樹，葉子落了七成，剩下兩三成在風裡沙沙地響。
張真源在一個彎道之前慢慢減速，最後靠邊停了下來。他熄了火，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駕駛座上。他看著前方那個緩彎，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沈念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前方是一段普通的柏油山路，路面平整，彎道不急，路邊有嶄新的護欄——是後來加裝的。護欄外面是向下延伸的斜坡，長滿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
“就是這裡。”張真源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上車時更輕了，輕到沈念要側耳才能聽清。“那個彎道之前有大約兩百米首路。我加速到六十，然後準備減速入彎。踩下去，沒有了。”
沈念看著他。他的眼睛望著前方那段路，目光很輕，像怕多看一秒就會被吸回去。他的右手握著擋位杆的球頭，指節白得幾乎透明。
“你現在開著車停在這裡，”沈念說，“你感覺到路在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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