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史郡，大秦的京畿之地，郡守府便設在咸陽城外。郡守司馬錯，年近六旬，是馮去疾的門生。與魏康那種地方小吏不同，司馬錯是真正的關中大族出身，歷經三朝，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他為官的手段，也遠比魏康之流要高明得多。
當櫟陽縣令魏康被當街斬殺的訊息，連同那封來自地方豪族的泣血陳情書一同送到他案頭時，司馬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靜靜地用茶蓋撇去浮沫，喝了一口微燙的茶水。
“大人，這王離欺人太甚！在我內史郡境內，擅殺朝廷命官，這與謀反何異？我們應當立刻上報陛下，彈劾此獠！”一名心腹幕僚在一旁義憤填膺。
司馬錯放下茶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彈劾？你拿什麼彈劾？王離手持節杖，代天巡狩，聖旨上寫得明明白白，‘凡有阻撓者，同罪論處’。魏康聚眾對抗，說是謀逆，也不為過。我們去彈劾，是想讓陛下覺得，我們和魏康是一夥的嗎？”
那幕僚頓時語塞。
“可是……就這麼任由他們胡來？今天殺一個縣令，明天是不是就要動我們郡守府了？這幫丘八，根本不懂王法！”
“說得好。”司馬錯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們不懂王法，我們，卻要讓他們好好學學‘王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咸陽城的輪廓。
“陛下讓王離授田，我們攔不住。但授田，終究是一件政務。只要是政務，就得有章程，有法度。田畝如何勘定？地契如何核發？戶籍如何變更？這些，是他們那幫只懂得砍人的武夫能弄明白的嗎？”
“大人的意思是？”
“傳我的令。”司馬錯轉過身，眼中精光一閃，“從郡府各曹司中，抽調精銳掾吏，組成‘郡守府授田督查團’，由郡丞親自帶隊，前往各縣，‘協助’授田使工作。”
他加重了“協助”二字。
“告訴他們，我們的任務，不是去跟授田隊吵架，更不是去阻撓他們。我們的任務，是幫他們‘把好事辦好’。他們丈量土地，我們就去複核尺寸，看看有沒有誤差；他們分派田產，我們就去核對戶籍，看看有沒有錯漏；他們發放木牌，我們就去宣講秦律，告訴鄉民，這木牌是否具備法律效力，日後若有糾紛，廷尉府認不認。”
“這……”幕僚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恍然大悟，不由得擊節叫好，“大人高明！這招釜底抽薪，實在是高！”
這哪裡是協助，這分明是掣肘！
授田隊最大的優勢，就是快，就是簡單粗暴，不講流程。而司馬錯派出的這支“督查團”，就是要用繁瑣到極致的“流程”和“法條”，把授田隊的速度給拖慢下來。
你分一塊地，我查半天戶籍；你量一塊田，我複核半天尺寸。你剛把木牌發下去，我就告訴村民，這玩意兒官府不認，以後賣不了，也繼承不了，得去縣衙辦正式的鐵券文書。
如此一來，授天隊的雷厲風行，就會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泥潭拉鋸戰。他們那些軍漢，最煩的就是這個。只要讓他們煩了，亂了，就自然會出錯。一旦出錯，司馬錯就有足夠的理由，名正言順地向朝廷上書，要求將授田事宜，收歸地方官府。
更毒辣的是，這番做派，完全站在“為國分憂”、“為民負責”的道德高地上，連皇帝都挑不出錯來。
“去吧。”司馬錯揮了揮手，“記住，要畢恭畢畢，要笑臉相迎。我們是去幫忙的，不是去添亂的。”
“喏！”
……
幾天後，趙平的授田隊抵達了高陵縣。
與在櫟陽不同，高陵縣令帶著一眾官吏，早早地就在城外等候，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這讓趙平的隊員們都有些不適應。
更讓他們意外的是，縣令身邊，還站著一撥人。為首的是一名中年文官，自稱是內史郡郡丞，奉郡守之命，前來“協助”他們。
“趙校尉，一路辛苦。”郡丞滿臉堆笑，“下官等人，對田畝政務還算熟悉，郡守大人怕校尉們軍務繁忙，對這些瑣碎之事分身乏術，特派我等前來，為諸位分憂解難。”
趙平看著這群笑眯眯的文官，心裡升起一絲警惕。他雖然是武夫，但並不傻。事出反常必有妖。
接下來的事情，印證了他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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