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最近的日子,過得並不舒心。
麒麟殿上,皇帝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將馮去疾等一眾老臣的“法理”反擊砸得粉碎。那一地狼藉的竹簡和痛哭流涕的官員,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所有文官的臉上,也包括他這個百官之首的丞相。
他一手建立和維護的大秦法制體系,在皇帝絕對的權力意志面前,彷彿成了一個笑話。
鉤沉司的建立,他捏著鼻子認了。畢竟,那是對付趙高餘黨,師出有名。
但授田使的出現,則徹底觸動了李斯的底線。
一支不受節制的軍事力量,繞開三公九卿,繞開郡縣兩級官府,首接插手帝國的基層行政和土地分配。這在他的政治構想裡,是絕對無法容忍的異端。這不僅是對文官集團權力的侵犯,更是對整個帝國穩定結構的破壞。
他可以容忍一個霸道的皇帝,但他不能容忍一個混亂的帝國。
這些天,他一首在等。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將這匹脫韁的野馬,重新套上韁繩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看著桌案上那兩份幾乎同時送到的文書,李斯的表情古井無波。一份,是內史郡守司馬錯的泣血陳情,洋洋灑灑數千言,引經據典,痛陳王離的授田隊如何“視國法如無物,視百官如草芥”,如何“以軍凌政,禍亂地方”,請求丞相主持公道,維護大秦法度。
另一份,則是王離那封半是挑釁半是解釋的信。信中雖然言辭恭敬,但字裡行間那種“我奉旨辦事,誰擋我我幹誰”的蠻橫,撲面而來。
“丞相,不能再縱容了!”一名丞相府的屬官,也是李斯的親信,激動地說道,“這王離,不過一介武夫,仗著陛下寵信,竟敢毆打郡丞!今日他敢打郡丞,明日就敢衝進我們丞相府!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是啊丞相,司馬郡守所言,句句在理。授田是好事,但不能以破壞法度為代價。我們必須聯名上奏,請陛下約束授田使,將其納入我等文官體系的監管之下!”
府中的幾位主要官員,群情激憤。他們看到的,是武人對文官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
李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他拿起司馬錯的奏章,又放下。再拿起王離的信,仔細看了看,嘴角忽然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們都只看到了王離的跋扈,司馬錯的委屈。”李斯緩緩開口,“但你們沒看到,這背後,是陛下的棋局。”
眾人不解。
“司馬錯為何要派人去‘協助’?真的是為了把好事辦好嗎?”李斯冷哼一聲,“他是想用‘法’,把王離的‘刀’給纏住、困死。他這是在跟陛下掰手腕。”
“那王離打人,不正好落了口實?”
“蠢!”李斯毫不客氣地罵道,“王離若是個懂得退讓、懂得妥協的文官,陛下還會用他嗎?陛下要的,就是他這把快刀,要的就是他不管不顧,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打了郡丞,打的不是司馬錯的臉,是打給陛下看的,是告訴陛下,‘您的刀,很鋒利,但前面有塊磨刀石,硌得慌’。”
眾人聽得雲裡霧裡。
李斯沒有再解釋。他站起身,對親通道:“備車,我要進宮。”
他知道,這盤棋,真正的對手,不是王離,也不是司馬錯,而是御座上那位年輕的皇帝。他必須親自去和這位棋手,談一談棋盤的規矩。
麒麟殿,溫暖如春。李陽正在看各地授田隊傳回的簡報,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小凳子在一旁,眉飛色舞地給他念著“採風處”收集來的民間歌謠。
“……黑衣校尉從天降,不拿針線拿尺量。貪官汙吏腳發軟,好田好地歸咱家……”
李陽聽得哈哈大笑。
“陛下,丞相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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