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極為高明。他沒有否定王離,反而給了他一個正式的官職“署正”。但他透過設立副手和劃歸兩府共管的方式,巧妙地架空了王離,將授田使這支皇帝的“私軍”,收編進了國家的官僚體系。這是一張溫柔的網。
李陽笑了。他看著李斯,就像看著一個精心佈局的棋手。
“丞相之言,老成謀國,朕深以為然。”
李斯心中一喜,以為事情成了。
“但是,”李陽話鋒一轉,“丞相似乎忽略了一件事。為何朕要設授田使,而不是一開始就交給地方官府去辦?”
李斯沉默。
“因為他們爛了!”李陽的聲音陡然提高,“從根子上爛了!朕把田分下去,他們就敢換成沙子!朕把錢發下去,他們就敢剋扣一半!朕的恩旨,到了他們手裡,就變成了搜刮百姓的利器!丞相,你告訴朕,面對這樣的局面,你那套‘合乎法度’的章程,有用嗎?”
李斯額頭見汗,躬身道:“臣……臣知罪。是臣督導不力。”
“罪不在你。”李陽擺了擺手,語氣又緩和下來,“你是個好木匠,想造一艘最好的船。但現在,船底的木頭,都讓蟲子蛀空了。你還在上面苦心孤詣地雕花,有什麼用?朕現在,不是要毀了你的船。朕是派王離,帶著三百把烙鐵,去把那些蛀蟲,一個個都燙死!把爛掉的木頭,都給我挖出來!”
他走下御座,來到李斯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等朕把這艘船的底子清理乾淨了,這艘大船,還是要交給你這位最好的船匠來掌舵。到那時,朕希望你給朕的,是一套能讓船行萬里,而不是處處掣肘的規矩。”
李斯渾身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皇帝不是要破壞規矩,而是嫌棄舊的規矩己經成了貪官汙吏的保護傘。他要的是一套新的、更有效率、更能貫徹他意志的規矩!
皇帝不是在奪他的權,而是在給他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親手設計一套新帝國的行政體系!
“丞相,朕這裡,也有兩樣東西給你看。”李陽對小凳子使了個眼色。
小凳子立刻會意,顛顛地跑了過來,手裡捧著兩卷竹簡。一卷,是“採風處”收集的各地民謠和百姓對授田隊的讚譽。另一卷,則是鉤沉司剛剛查實的,關於內史郡守司馬錯,與其老上司馮去疾暗中勾結,利用職權,在關中倒賣田產、安插親信的罪證,證據確鑿,觸目驚心。
李斯展開那份罪證,只看了幾眼,手便開始微微顫抖。他沒想到,自己眼中那位“恪盡職守”的司馬郡守,背地裡竟是如此的不堪。
“丞相,現在,你還要為他,為他所代表的那個‘法度’,來跟朕說話嗎?”李陽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李斯的心上。
李斯緩緩地捲起竹簡,閉上了眼睛。良久,他睜開眼,對著李陽,深深一拜,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真誠。
“臣,明白了。”
“臣,請為陛下賀!”
李斯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和一絲被點燃的興奮,“陛下以雷霆手段,盪滌汙濁,此乃我大秦萬世之基!臣愚鈍,險些以規矩之末,誤了陛下開創之本,臣有罪!”
“丞相言重了。”李陽扶起他,“朕還需要你。”
李斯回到丞相府,立刻召集所有屬官。
“傳我之令,擬定《授田使督查條例》!”李斯的聲音,斬釘截鐵。
眾人一愣,以為丞相是要約束授田使。
只聽李斯繼續說道:“條例第一條:凡授田使節杖所至,等同陛下親臨,地方郡縣官吏,須無條件配合,有敢違令者,先斬後奏!”
“條例第二條:凡授-田隊勘定之田畝,即為法定田畝,由郡縣官府即刻備案,換髮鐵券,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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