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史郡郡守府，死一樣的寂靜。
前幾日還因郡丞被打而喧囂鼎沸的官署，此刻連一隻飛過的蒼蠅都顯得刺耳。司馬錯端坐在堂上，面前擺著兩份文書。一份，是加蓋了丞相金印、以皇帝詔書形式頒下的《授田使督查條例》。另一份，是鉤沉司抄送的，關於他本人及其黨羽罪證的彙總之卷。
他花白的頭髮在一夜之間，彷彿又添了幾分霜色。他沒有去看那份羅列罪證的竹簡，那上面寫的什麼，他自己心裡一清二楚。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份《督查條例》上。
“條例第一條：凡授田使節杖所至，等同陛下親臨，地方郡縣官吏，須無條件配合，有敢違令者，先斬後奏！”
“條例第二條：凡授田隊勘定之田畝，即為法定田畝，由郡縣官府即刻備案，換髮鐵券，不得有誤！”
“條例第三條……”
每一條，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精心編織的那張名為“法度”的網，被李斯用一張更權威、更霸道的“法度”，從中間撕了個粉碎。他本以為李斯是法網的守護神，是他最後的依仗，卻沒想到，這位丞相轉身就成了最鋒利的剪刀。
“大人……大人，我們該怎麼辦？”一名心腹掾吏顫抖著聲音，臉白得像紙。
“是啊大人，這……這是丞相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
“丞相……丞相為何要如此啊！他這是自毀長城！”
堂下的官吏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最後的希望，破滅了。司馬錯抬起眼皮，掃視了一圈他這些驚慌失措的下屬，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徹骨的疲憊。
“到了這個時候，是誰的意思，還重要嗎？”他沙啞地開口。
是啊，不重要了。屠刀己經舉起，再問是誰遞的刀，毫無意義。
他本想用“規矩”困死王離，結果，皇帝和丞相聯手，給了王離一個更大的“規矩”，一個可以砸碎所有舊規矩的規矩。他想跟皇帝掰手腕，結果皇帝沒動手，他最信任的盟友卻從背後卸掉了他的胳膊。
“大人，王離……王離的騎兵己經圍了郡守府！”一個衙役連滾爬地跑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府外，鐵蹄錚錚，甲冑森然。趙平帶著一隊殺氣騰騰計程車兵，堵住了郡守府的前後門。這一次，他們沒有像在高陵縣那樣客氣，而是首接擺出了圍殲的架勢。
堂內的官吏們，腿肚子開始發軟，幾個膽小的，己經癱坐在地。
司馬錯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他畢竟是歷經三朝的老臣，最後的體面，還是要的。他一步步走出大堂，看著府門外那一張張年輕而冷漠的臉。
為首的，正是王離。
他沒有騎馬，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肩上扛著那根沾過郡丞血的節杖。陽光照在他玄色的鎧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司馬郡守。”王離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本使奉旨，前來‘協助’郡守大人，清查內史郡田畝弊案。”
他學著司馬錯的腔調，將“協助”二字，說得意味深長。
郡守府的官吏們，臉上火辣辣的。這正是他們之前用來搪塞授田隊的說辭，如今被原封不動地奉還，充滿了戲謔與嘲諷。
司馬錯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他看著王離，沉聲問道：“安北將軍，老夫有一事不明。丞相乃百官之首，大秦法度之象徵，為何會與將軍一同，行此亂法之舉？”
他還是不甘心。他想不通李斯為何會背叛他們的整個階層。
王離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司馬郡守，你到現在還沒弄明白。丞相不是在亂法，他是在立法。立陛下的法，立大秦新生的法。至於你……”
王離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你和你所代表的那些舊法，不過是新法誕生時，需要被碾碎的絆腳石罷了。”
他一揮手，身後一名親兵走上前來，展開一份詔書，用盡全身力氣，高聲誦讀那份由李斯親自擬定的《授田使督查條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