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史郡守府的騷亂，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波瀾迅速擴散到了咸陽城的每一個角落。司馬錯被綁，郡守府一眾官吏被就地看押的訊息，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酒肆、茶樓、閭里、豪宅。
起初，沒人敢信。
“假的吧？司馬郡守可是三朝元老，內史郡就是他家的後院，誰敢動他？”
“就是，聽說那授田使是個愣頭青，打了郡丞，丞相肯定要出面收拾他的，怎麼反倒是司馬郡守倒了？”
然而，當一隊隊神情肅殺的禁軍開出咸陽，接管內史郡防務，當廷尉府和御史臺的車駕浩浩蕩蕩地奔赴郡城時，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了。
是真的！天，真的變了！
咸陽東市的一家酒樓裡，氣氛前所未有的熱烈。
“聽說了嗎？那份《授田使督查條例》，是丞相大人親自擬的！頭一條就是，授田使節杖所至，如陛下親臨，地方官敢不配合，先斬後奏！”一個剛從官府抄錄文告處回來計程車子，激動得滿臉通紅，唾沫橫飛。
“我的老天爺！先斬後奏？這……這權力也太大了！”
“大什麼大？不大能鎮得住那幫地頭蛇嗎？我三叔家的地，五年前就被司馬郡守的遠房侄子給強佔了，說是地契有問題。去告官？官官相護，差點沒被打死！現在好了，王將軍這下是帶著尚方寶劍去的，我看誰還敢橫！”
鄰桌一個喝得醉醺醺的關中老農，猛地一拍桌子，扯著嗓子就嚎了起來：“黑衣校尉從天降，不拿針線拿尺量。貪官汙吏腳發軟，好田好地歸咱家……”
他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火藥桶。整個酒樓裡，無論貴賤，無論識字與否，竟有大半的人都跟著哼唱起來。那首原本只在鄉野間流傳的歌謠，此刻在帝都的心臟地帶，匯成了一股洪流。
eople“s joy felt real, tangible. It was the sound of hope returning.
與市井的歡騰截然相反，咸陽城中那些高門大宅之內，則是一片死寂。
御史大夫馮去疾的府邸，門窗緊閉。這位在麒麟殿上被皇帝羞辱，又剛剛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政治盟友和錢袋子的老臣，此刻面如死灰。
幾名心腹官員坐在堂下，一個個如喪考妣。
“完了……全完了……”一名官員喃喃自語，“司馬兄一倒，鉤沉司和授田隊那兩把刀，就徹底沒了束縛。下一個，會是誰？”
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他們看著上首的馮去疾，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疑問。
“大人，李斯……李斯他瘋了！他這是在刨我們所有人的根啊！他難道不知道，動了司馬錯，就是動了整個關中士族，動了我們這些追隨他多年的故舊嗎？”
“他不是瘋了。”馮去疾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他是清醒得很。他這是在向陛下納投名狀。”
他慘笑一聲：“我們都以為，他是我們的頭，是文官集團的領袖。我們錯了。從始至終，他都只是丞相。陛下的丞相。”
馮去疾終於看明白了。李斯不是在背叛階級，他是在選擇未來。在一個強勢到不講任何道理的皇帝面前，要麼像他一樣，被碾碎；要麼像李斯一樣，成為皇帝手中最鋒利的那把武器。
李斯，選擇了後者。
“那……我們怎麼辦？”
“等死吧。”馮去疾閉上眼，無力地揮了揮手，“各自回家，燒掉該燒的東西，撇清該撇清的關係。剩下的，就看各人的命了。”
絕望，如同瘟疫，在咸陽的官僚圈子裡迅速蔓延。他們最後的希望——丞相李斯，親手為他們挖好了墳墓。
丞相府中，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李斯站在一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圖前，目光炯炯。他沒有絲毫的得意，更沒有大功告成的輕鬆。他的眼神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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