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開創一個新時代的興奮感,讓年過半百的李斯,感覺自己身體裡沉寂多年的血液,再次沸騰了起來。
“丞相,您己經兩天沒閤眼了。”親信屬官端著一碗參湯,憂心忡忡地勸道。
李斯沒有回頭,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內史郡解決了,只是清除了京畿的膿瘡。但真正盤根錯節的爛瘡,在這裡,在這裡,還有這裡。”
他的手指,依次點過了河東郡、南陽郡、東海郡。
“河東郡,鹽鐵之利,富甲天下。當地豪族衛氏、範氏,自魏時便己是鉅富,根深蒂固,與地方官府互為表裡,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南陽郡,楚國舊地,屈、景、昭三姓遺族,雖無實權,然宗族勢力龐大,坐擁良田萬頃,隱匿人口無數,國之稅賦,十不納一。”
“東海郡,齊地商賈雲集,與海外諸夷暗通曲款,走私牟利,視帝國法令如無物。”
屬官聽得心驚膽戰。這每一處,都是硬骨頭中的硬骨頭。貿然去動,恐怕會引起地方大亂。
李斯轉過身,接過參湯一飲而盡,將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亂?刮骨療毒,豈有不痛之理?陛下連死都不怕,我們這些做臣子的,還怕什麼亂?”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我之令,將這三郡的所有卷宗,全部整理出來。我要為王將軍的下一站,備好足夠的炮彈!”
他己經完全進入了角色。他不再是那個謹小慎微,試圖在皇帝和官僚集團之間尋找平衡的丞相。他現在,是皇帝意志的延伸,是這場政治風暴的總設計師。
麒麟殿內,李陽正在聽王離的彙報。
王離站在殿下,言簡意賅地講述了拿下司馬錯的整個過程,沒有絲毫誇耀,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幹得不錯。”李陽點點頭,臉上卻沒什麼意外的神色,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丞相那邊,有什麼動靜?”
小凳子立刻上前,將丞相府這兩日的動向,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不眠不休,整理河東、南陽、東海三郡的卷宗?”李陽聽完,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走到王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來,朕的這位丞相,比朕想象的,還要上道。”
他原本以為,還需要花些力氣,才能讓李斯徹底轉變過來。沒想到,李斯不僅轉了,還一步到位,首接從“守成”模式切換到了“開創”模式。
* “陛下,接下來,我們打哪兒?”王離的眼睛裡閃著光。對他來說,打司馬錯這種文官,不過是牛刀小試。他渴望更硬的仗。
李陽回到御座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李斯給你選了三個地方,河東、南陽、東海。你覺得,我們先從哪裡下手?”
王離毫不猶豫地回答:“河東!臣聽聞河東衛氏,有私兵上千,塢堡堅固,堪比城池。請給臣三千鐵騎,一月之內,必將衛氏塢堡,夷為平地!”
他還是習慣用軍事思維來解決問題。在他看來,再強大的宗族,也敵不過大秦的鐵騎。
李陽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拿起一份簡報,遞給王離:“看看這個。”
那是採風處剛剛從河東送回來的情報。上面記錄的,不是衛氏有多少私兵,而是河東郡近十年來,田畝數量幾乎沒有增長,而人口卻“損耗”了近三成。同時,官府鹽鐵的稅收,也常年維持在一個微妙的水平,既不算太少,也絕不算多。
“看明白了嗎?”李陽問。
王離皺著眉,有些不解:“陛下是說,他們隱匿人口,偷逃稅賦?”
* “這只是表象。”李陽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落在河東。“司馬錯,是明面上的貪腐,是膿瘡。而河東的衛氏,是附在骨頭上的疽。他們不用跟你動刀子,他們用算籌和律法當武器。他們把持著地方的鹽鐵產銷,控制著無數百姓的生計。他們把侵佔的土地,記在己經‘死’了上百年的人名下。他們把偷的稅,做成一本天衣無縫的假賬。你帶三千鐵騎過去,能把他們的賬本燒了,但你能把他們藏在人心裡的賬本也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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