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郡，安邑城。
作為大秦最富庶的郡之一，安邑城的繁華，絲毫不遜於關中任何一座大縣。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鱗次櫛比，空氣中甚至都飄散著一絲淡淡的鹹味和鐵器淬火的氣息。
然而，在這片繁華之下，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正在湧動。
王離率領的三百授田隊騎兵，在抵達安邑的第三天，就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困境。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閉門不見。
新任的河東郡守，是一個面容和善，笑起來像彌勒佛一樣的中年胖子，姓範，據說是本地大族範氏的遠親。
從王離踏入郡界的那一刻起，範郡守就表現出了十二萬分的熱情。他親率安邑城內所有官吏，出城十里相迎，那場面，比迎接皇帝親臨還要隆重。
* “哎呀呀，王將軍，可把您給盼來了！”範郡守一把握住王離的手，熱情地搖晃著，他手上的肉很厚，很軟，“陛下聖明，派您來我河東授田，真是我河東百姓天大的福氣啊！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
接下來的幾天，王離和他的授田隊，就被淹沒在了這種“全力配合”的海洋裡。
第一天，盛大的接風宴。從郡守到郡丞，再到下面的倉曹、戶曹掾吏，輪番上陣，把酒言歡。席間說的全是“王將軍少年英雄”、“陛下萬年”、“大秦萬年”之類的漂亮話，絕口不提田畝之事。王離的酒量不錯，但也被這車輪戰灌得有些頭昏腦漲。
第二天，王離提出要看田畝和戶籍的卷宗。
範郡守滿口答應：“沒問題！當然沒問題！來人，快去把戶曹的卷宗，全部搬到將軍的館驛去！”
半個時辰後，王離看著堆滿了整整一個院子的竹簡，臉都黑了。
“將軍，您別急。”戶曹掾吏是個瘦猴樣的中年人，一臉諂媚的笑，“咱們河東郡，歷史悠久，自魏時起，這戶籍田畝的記錄就沒斷過。這還只是一小部分，庫房裡還有三大間呢！您要哪一年的？哪個縣的？哪個鄉的？您說，下官馬上給您找！”
趙平在一旁看得火大，低聲道：“將軍，他這是故意刁難！”
王離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堆積如山的竹簡。他知道是刁難，可他怎麼反駁？人家態度恭敬，有問必答，把所有東西都給你了，是你自己看不完，怪誰？
他耐著性子，隨便抽出一卷：“就看去年的，安邑縣的。”
那掾吏立刻裝模作樣地翻找起來，一刻鐘後，滿頭大汗地回道：“哎呀，將軍，真不巧！安邑縣去年的卷宗，前幾日淋了雨，正在晾曬，字跡都花了。您看，要不先看看前年的？或者看看旁邊聞喜縣的？”
王離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到了第三天，王離決定不等了，首接帶人下鄉，自己去量。
他們來到城郊的一處村落，剛拿出測量的繩尺，村裡的三老、里正就帶著一大群村民圍了上來。為首的一個白鬍子老頭，拄著鳩杖，顫顫巍巍地跪倒在王離馬前。
“將軍啊！使不得啊！”老頭哭天搶地，“這片地，是我們衛家的祖田！上面埋著我們衛家十幾代的老祖宗啊！這要是分了，我們……我們死後都沒臉去見列祖列宗了！”
“對啊！這是祖宗的地，動不得！”
“我們不要分地，我們就守著祖墳過日子！”
村民們群情激憤，一個個跪在地上，黑壓壓的一片。
王離計程車兵們面面相覷，手裡的武器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總不能對著一群跪地哭嚎的老百姓動手吧？
趙平湊到王離耳邊：“將軍，不對勁。我問了，這村裡大部分人都不姓衛。他們是衛家的佃戶。”
王離心中一冷。他明白了。這些佃戶的生計，完全掌握在衛家手裡。衛家讓他們說什麼，他們就得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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