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曹計吏庫內，油燈徹夜不熄。二十名計吏彷彿不知疲倦的機器，正高速運轉著。整個庫房被他們分成了幾個區域，有人負責清點、分類堆積如山的竹簡；有人負責謄抄關鍵資訊到新的木牘上；更多的人則是三五成群，圍坐在一起，將不同來源的賬目進行交叉比對。
算盤珠子被撥得噼啪作響，清脆而急促，像是戰場上密集的鼓點。
趙平帶著士兵守在門口，一開始他還覺得百無聊賴，但聽著裡面不時傳出的低聲討論，他的好奇心漸漸被勾了起來。
“頭兒，找到了！”一個年輕的計吏興奮地喊道，他面前攤著兩卷竹簡，一卷是戶籍冊，一卷是田畝簿。“這戶籍冊上寫著，安邑城東的李家村，登記在冊共三百二十七戶，一千西百餘人。可去年的稅糧記錄上，這個村子只交了八十戶的稅！”
“剩下的二百多戶呢？”另一人立刻問。
“沒了！”年輕計吏指著戶籍冊上的一行小字，“冊子上說，其餘各戶，皆因‘癘疾’而亡，戶絕。”
“放屁！”趙平身邊一個士兵忍不住低聲罵道，“我舅舅家就在李家村，活得好好的！去年還添了個大胖小子！”
趙平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不是文官，不懂那些複雜的數字，但他聽得懂“戶絕”兩個字。這意味著二百多戶活生生的人，在官府的賬本上，己經變成了死人。他們種的地，打的糧，繳的稅，全都憑空消失了。
“別急。”張讓的聲音很冷靜，他走了過來，拿起那兩卷竹簡看了一眼，“把李家村的名字記下來。去查一下，這個村子的土地，現在記在誰的名下。”
很快，另一個負責田畝簿的計吏有了發現：“主官，李家村名下的官田只有不到三百畝。但旁邊，有兩千畝上好的水澆地，地契上寫著的名字是……衛莊公。”
“又是衛莊公！”趙平氣得牙癢癢，“這老鬼死了兩百年，還在跟活人搶地！”
“不，這不是關鍵。”張讓的目光銳利如鷹，“關鍵是，這片‘祖田’的稅，是誰在交？以什麼名義交？”
一名年長的計吏翻動著算籌，片刻後，他抬起頭，臉色凝重：“回主官，這片地，過去五十年，從未交過一分錢的田稅。在稅簿上，它的名目是‘祭田’，受宗祠律保護，免稅。”
“好一個‘祭田’！”張讓冷笑，“兩千畝地，養活一個宗族的祭祀，倒是夠排場。把這個也記下來：衛氏，以‘祭田’為名，隱匿土地兩千畝，偷逃賦稅五十年。”
趙平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打過仗，殺過人，見過血流成河的場幕。但此刻，在這間小小的庫房裡，看著這些文弱書生用算盤和筆，從一堆發黴的竹簡裡，挖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黑洞，他第一次感到一種比刀劍更刺骨的寒意。
原來，看不見的戰場，是這個樣子的。一筆一劃，就能讓上千人憑空消失。一個名目，就能讓兩千畝良田的產出，流入私人的口袋。這比戰場上的廝殺，更加陰險，也更加惡毒。
“將軍……”趙平走到正在庫房外負手而立的王離身邊，聲音有些乾澀，“我總算明白，陛下為什麼要搞授田了。這幫天殺的，他們不是在偷稅，他們是在挖大秦的根啊！”
王離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庫房裡傳出的聲音。每當一個“衛莊公”被揪出來，每當一筆消失的鹽稅被找到，他的拳頭就握緊一分。張讓和他的計吏團，就像一群最高明的獵犬，正循著陳年的血跡，一步步逼近那頭隱藏在黑暗中最肥碩的野獸。
然而，野獸被逼到絕境，是會反噬的。
第二天的下午，安邑城的氛圍開始變得詭異。
先是鹽價。城裡最大的幾家鹽鋪，幾乎同時掛出了“官府查賬，鹽運受阻，暫停售鹽”的牌子。一些小鹽販的鹽價，在短短一個時辰內，翻了三倍，而且還有價無市。百姓家裡的鹽罐子很快見了底，恐慌開始像瘟疫一樣蔓延。
緊接著，一個更惡毒的謠言在街頭巷尾不脛而走。
“聽說了嗎？咸陽來的官老爺，不止要查賬分地，還要收‘人頭稅’！”一個在酒館裡裝作醉酒的漢子大聲嚷嚷，“說是什麼‘計吏稅’，每個人都要交錢養著他們！交不起的，全家都要被抓去修長城！”
“不止呢！我聽說他們還要燒了各家的祖宗牌位，說那是‘舊俗’，要全部廢除！”另一個在市集上散播訊息的婦人添油加醋，“以後咱們死了，連個進祖墳的資格都沒了，要做孤魂野鬼了！”
謠言經過層層傳遞，變得越來越離譜，也越來越能戳中普通百姓最敏感的神經。分地的好處還沒見到，燒祖墳、加重稅的恐懼卻己經實實在在地壓在了心頭。尤其是鹽的斷供，更是讓這份恐慌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憤怒。
衛滿坐在他的塢堡裡，聽著手下人彙報城裡的情況，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家主，火候差不多了。”一名管事低聲道，“鹽鐵司那邊，我們的人也己經準備好了。昨夜一場‘大火’，把鹽鐵司的倉庫燒了個角，雖然沒真燒到什麼東西，但足夠讓城裡的百姓相信，鹽是真的沒了。”
“很好。”衛滿站起身，“王離和張讓，以為他們掌握了賬本和刀劍，就掌握了一切。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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