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大門在巨木的撞擊下發出痛苦的呻吟，木屑紛飛，門栓己經出現了裂痕。外面的叫罵聲、嘶吼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彷彿要將整個府邸吞沒。
“交出食鹽！嚴懲貪官！”
“滾出河東！”
趙平和他手下的五十名騎兵，用血肉之軀死死抵住大門。石塊、爛泥像雨點一樣從牆外拋射進來，砸在他們的盔甲和盾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名士兵被石塊砸中面門，頓時血流如注，但他只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依舊咬牙頂在前面。
“將軍，下令吧！”趙平的眼睛都紅了，他認出了人群中好幾個領頭的，正是衛家的管事和打手。“這幫雜碎，他們根本不是百姓！再不動手，兄弟們就要頂不住了！”
王離手握長劍，站在院中，目光如電。他看著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又看了看院內那些仍在埋頭苦幹的計吏。他知道，一旦大門被破，這些手無寸鐵的文官，將是第一個被撕碎的。皇帝和丞相交給他的一柄利器，還沒等真正出鞘，就要毀在這裡。
他不能退。
“準備放箭！”王離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他準備下令對空放箭示警，如果再不止，就只能……
“將軍，且慢！”
一個清朗而鎮定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王離回頭，只見張讓拿著一疊剛剛謄寫好的竹簡，從燈火通明的庫房裡走了出來。他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歪斜的博士冠。
“張博士，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王離沉聲道。
“我並非要講道理。”張讓走到王離身邊，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那扇即將被攻破的大門，“我只是想，讓河東的百姓，聽幾句真話。”
他轉向王離，眼神中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將軍，能否為我開啟大門，借我一席之地，讓我與他們說幾句話？只需一刻鐘。”
王離看著張讓。在漫天石雨和震天的喊殺聲中，這個文弱的書生，竟顯得如此從容不迫。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即將揭曉謎底的興奮和冰冷。
“好！”王離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給你一刻鐘！”
他轉身對趙平大吼：“趙平！開門！列雁形陣，護住張博士！”
“將軍？！”趙平大驚失色。此刻開門，無異於引狼入室。
“執行命令！”
大門後的門栓被緩緩抽開。在外面暴民驚愕的目光中，沉重的大門向內開啟。五十名黑甲騎兵迅速湧出，以王離為鋒矢，組成一個銳利的三角形陣型，硬生生在狂暴的人群中，頂出了一片十步見方的空地。戰馬的嘶鳴和騎士們冰冷的眼神，暫時鎮住了最前排的暴民。
張讓就在這片由刀槍劍戟構成的“安全區”內，走到了陣前。他沒有帶任何武器，手裡只有那疊竹簡。
“鄉親們！”張讓的聲音並不算洪亮，但在騎兵陣列帶來的短暫寂靜中，卻清晰地傳了出去，“你們要鹽，我也要鹽！你們恨貪官，我比你們更恨！”
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和嘲笑。
“你個咸陽來的官，會沒鹽吃？騙鬼呢！”一個領頭的混混高聲喊道。
張讓沒有理他，而是舉起了手中的竹簡，高聲道：“你們或許不信我，但請你們聽聽，我這幾天，在你們郡守府的賬本里，都查到了什麼！”
“安邑李家村，在冊三百二十七戶，卻有二百西十七戶，在戶籍上被註明‘癘疾’身亡！可笑的是，這些‘死人’去年還在給衛家種地！他們種出來的糧食，交上去的稅，進了誰的口袋？”
此言一齣，人群中一些來自城郊村落的百姓，臉色變了。他們想起了自己村裡那些明明活著，卻從未在官府文書上出現過的“黑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