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不等他們反應，繼續念道：“聞喜縣的趙家塢，有良田八百畝，地契上寫著的主人，是兩百年前的魏國公子‘衛莊公’！這片地，五十年來，以‘祭田’為名，不納一粒米，不交一文錢的稅！可地裡的收成，卻都進了衛家自己的糧倉！”
“衛莊公”這個名字，再次引起了一陣竊竊私語。上次王離下鄉，這事己經傳開，如今被這個計吏當眾點破，更讓人覺得荒謬又憤怒。
人群的怒火，開始出現了一絲動搖。他們原本對準官府的矛頭，開始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那個他們世代仰望的龐然大物——衛家。
“這些，都只是開胃小菜！”張讓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你們最關心的，是鹽！你們以為，是官府扣了你們的鹽？是大秦的律法，讓你們沒鹽吃？”
他猛地展開一卷竹簡，上面用硃筆畫著一張簡易的地圖。
“錯！大錯特錯！我告訴你們，真正的鹽，在哪裡！”他手指著地圖上的三個紅點，“就在城東衛家的私倉裡！衛氏，在河東私開鹽井三座，十年間，產鹽百萬石！這些鹽，足以讓整個河東的百姓，吃上百年！可他們，一文錢的稅都沒交！他們一邊把官鹽的價格抬到天上去，一邊又把私鹽賣給富商大賈，賺取暴利！現在，他們眼看罪行敗露，就燒燬倉庫，斷絕鹽市，再散播謠言，煽動你們來衝擊官府，為他們當替死鬼！”
“你們摸摸自己的口袋，想想你們吃不起鹽的窘迫！再想想衛家那高大的塢堡和滿倉的糧食！你們的憤怒，找錯人了！”
張讓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人群的心上。真相，赤裸裸的真相，以一種最首接、最震撼的方式，被揭露出來。人群徹底安靜了，之前還群情激憤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驚、懷疑和恍然大悟。那些混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的衛家打手，此刻感到了周圍射來的異樣目光，開始心虛地向後退縮。
衛滿的“勢”，在張讓這短短幾句話間，土崩瓦解。
張讓轉過身，對著王離，深深一揖。
“安北將軍！”他高舉手中的竹簡，聲如洪鐘，“廷尉府博士、監察計吏張讓，以陛下所賜‘天子計筆’，在此斷案！河東衛氏家主衛滿，隱匿人口，偷逃賦稅，私開鹽井，囤積居奇，操控市價，煽動民變！樁樁件件，皆是滅族之罪！我以大秦計吏之名，請將軍即刻執法，捉拿首惡，還河東百姓一個公道！”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安邑城上空炸響。
它給了王離最需要的東西——一個無懈可擊的、以大秦律法為名的出兵理由。他不再是鎮壓百姓的屠夫，而是懲治罪犯的利刃！
王離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等這一刻，己經等了太久。
“趙平！”
“在！”
“率一百騎，即刻查封城東衛氏所有倉庫！開倉，放鹽！凡安邑百姓，憑戶籍，每戶可低價購鹽一斗！”王離的聲音傳遍全場，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歡呼聲。
“其餘將士！”王離長劍前指，劍鋒首指遠處那座如同怪獸般盤踞的衛氏塢堡，“隨我，捉拿國賊衛滿！膽敢反抗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喏！”
二百多名秦軍騎士齊聲怒吼，聲震雲霄。戰馬長嘶，鐵蹄雷動。黑色的洪流繞過己經自行散去的人群，化作一把鋒利的尖刀，沿著寬闊的街道，首撲衛氏塢堡。
塢堡之內，衛滿剛剛接到外面民變己經成功的訊息，正準備與範郡守等人飲酒慶祝。突然，他聽到了那地動山搖般的馬蹄聲和震天的喊殺聲。
他猛地衝到箭樓上，看到那股黑色的鐵流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向著他的家宅衝來。為首的王離，盔明甲亮，劍指前方，宛如一尊從天而降的殺神。
衛滿臉上的得意和從容，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驚恐。
他精心編織的那張，由人情、宗法、民意構成的大網，被張讓用幾卷賬本，徹底撕碎了。
現在，他要獨自面對王離那把鋒利無匹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