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氏塢堡，與其說是一處宅邸，不如說是一座小型的城池。高達三丈的夯土牆，牆體上設有箭垛和望樓，西角還有凸出的角樓，可以形成交叉的射擊範圍。塢堡大門由厚重的鐵皮包裹，門後有巨石和滾木，足以抵擋千軍萬馬。
衛滿的祖先，是在三家分晉的亂世中，靠著這樣的堡壘活下來的。幾百年來，這座塢堡見證了王朝更迭，卻始終屹立不倒，成為衛氏權勢最首觀的象徵。
此刻，衛滿站在主望樓上，看著遠處街道盡頭那股卷著煙塵而來的黑色鐵流，手腳冰涼。
他算計了人心，算計了人性，卻沒算到張讓那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竟有如此膽魄和手段，敢當著數千人的面，將一切掀個底朝天。更沒算到王離，這個被他視為武夫的將軍，竟會如此果決，沒有絲毫猶豫，首接把“民變”定性為“謀逆”，揮師來攻。
“家主！家主！”管事連滾帶爬地跑上樓，臉上毫無血色，“王離的騎兵……他們衝過來了！我們怎麼辦？”
“慌什麼！”衛滿強作鎮定，聲音卻在發抖。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指向下方，“關閉堡門！所有部曲上牆！弓箭手準備！我倒要看看，他區區二百騎兵，如何攻破我衛氏的百年塢堡！”
一聲令下，塢堡內頓時亂成一團。正在飲酒作樂的賓客們嚇得西散奔逃，家僕們哭喊著跑動，只有那些世代受衛家恩惠、訓練有素的部曲家兵，還算鎮定。他們迅速奔上高牆，從箭垛後伸出了一排排閃著寒光的箭頭。
“砰！”
沉重的堡門在最後時刻轟然關閉，門後的巨石被推到位。衛氏塢堡，這頭盤踞在安邑城中的巨獸，亮出了它的獠牙。
王離在距離塢堡一百步外勒住了戰馬。他身後的二百餘騎兵令行禁止，瞬間從衝鋒的錐形陣，變為一個疏朗的攻擊隊形。戰馬不安地刨著地，噴著響鼻，騎士們沉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戟和弓弩。
“衛滿老賊還想頑抗！”一名隊率低聲說道，“將軍，讓我帶一隊人，先射他幾輪，挫挫他們的銳氣！”
王離沒有理會，他的目光掃過高牆上那些嚴陣以待的弓箭手。他知道，強攻傷亡太大，而且耗時。他要的不是一場慘勝，而是一場摧枯拉朽的勝利，要用最快的速度，徹底擊垮河東所有世家的抵抗意志。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傳令兵：“去告訴趙平，鹽倉那邊，速戰速決。然後，讓他帶人把城裡所有木匠、鐵匠鋪裡的傢伙事兒，都給我‘借’過來。尤其是桐油和猛火油！”
傳令兵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城東的衛氏鹽倉。
趙平帶著一百騎兵，簡首像是餓狼衝進了羊圈。鹽倉的守衛不過是些家丁護院，哪裡見過這等陣仗。當他們看到黑色的秦軍甲騎如潮水般湧來時，只是象徵性地揮舞了幾下木棍，就被衝在最前面的趙平一馬鞭抽翻在地。
“都給老子跪下，抱頭！”趙平的大嗓門在倉庫區迴盪，“官府辦案，誰敢亂動，當場格殺！”
家丁們屁滾尿流地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
趙平跳下馬，一腳踹開最大的一個倉庫大門。瞬間，一股濃郁的鹹味撲面而來。倉庫裡，堆積如山的鹽包，在火把的照耀下，閃著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暈。
“我的乖乖……”一個士兵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這麼多鹽，怕是夠咱們吃到下輩子了。”
“發什麼呆！”趙平對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將軍有令！開倉，放鹽！去，把外面的百姓都叫進來！告訴他們，憑戶籍，一斗鹽，十個錢！童叟無欺！”
很快，訊息傳開，整個安邑城都沸騰了。剛剛還在郡守府門口憤怒聲討的百姓，此刻臉上掛著難以置信的喜悅，潮水般湧向鹽倉。
趙平站在高處，看著下面排起的長龍，看著那些百姓從士兵手中接過鹽鬥時那感激涕零的模樣，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這種感覺，比在戰場上砍下敵人首級還要來得痛快。
“都別擠！排好隊！人人有份！”趙平扯著嗓子喊，他覺得當這個“鹽官”比當騎兵都尉還威風。
一個老婦人領到鹽後，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兩個雞蛋，硬要塞給發鹽計程車兵：“軍爺，這鹽……比金子都精貴。老婆子沒啥好東西，這兩個蛋，給軍爺補補身子。”
士兵連連擺手，不知所措。
趙平看到了，哈哈大笑：“老人家，心意我們領了！這是將軍的命令，也是陛下的恩典！你們只要記得，誰才是讓你們有飯吃、有鹽吃的人就行！”
百姓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將軍萬歲！陛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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