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內的甜香尚未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血腥氣和一股令人牙酸的藥草味。張讓悠悠轉醒時，只覺頭痛欲裂，彷彿被人用鈍器狠狠敲過。他睜開眼，看到的是王離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以及他身後站著的趙平，趙平的臉上則寫滿了後怕與慶幸。
“醒了？”王離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感覺如何？”
“死不了。”張讓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竹簡和牆上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痕，“看來，我這條命，比我想象的要值錢一些。”
他非但沒有恐懼，反而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庫房裡顯得有些突兀，讓一旁的趙平摸不著頭腦。
“張博士，你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笑得出來？”趙平忍不住問道。
“為何不笑？”張讓扶著桌案站起身，撿起一枚竹簡，輕輕吹去上面的灰塵，“他們怕了。他們越是想讓我死，就越證明我們做對了。這匕首，比任何供詞都管用。”
他的鎮定，讓王離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位看似文弱的博士，其心志之堅，遠超常人。
“刺客還活著。”王離指了指角落裡被綁得像個粽子，嘴裡塞著麻布的“夜梟”，“嘴很硬，骨頭也硬。我卸了他兩條胳膊，他連哼都沒哼一聲。”
“夜梟”被釘在牆上時，王離那一刀精準地避開了他的要害，只是廢掉了他的行動能力。對於這種頂級的刺客，讓他輕易死去，太過便宜。
張讓走到“夜梟”面前，蹲下身，與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對視。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柄從地上撿起的，刻有“範”字的匕首，在“夜梟”的眼前晃了晃。
“範氏的死士，果然名不虛傳。”張讓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聽說，范家培養死士，都是從孤兒中挑選，從小以毒藥浸泡，輔以秘術，讓他們對主人絕對忠誠。每名死士，在範氏宗祠裡，都有一塊對應的命牌。人死，命牌碎裂。但如果人被活捉，成了叛徒……”
張讓頓了頓，觀察著“夜梟”眼神的細微變化。
“范家有一種很特別的家法，叫‘除根’。他們會找到這個叛徒在世上僅存的血親，哪怕隔了三代，哪怕遠在千里之外，也會一併剷除，以儆效尤。我說的對嗎？”
“夜梟”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中的怨毒，第一次被一絲恐慌所取代。他沒想到，這個文官竟然對范家的秘辛知道得如此清楚。這些事，都是範郡守範廉在崩潰之後，為了活命，一併吐露出來的。
“你沒有家人，是嗎？”張讓繼續說道，“但你有個妹妹。十五年前，你被范家選中，你妹妹被送給了一戶普通農人收養。范家告訴你，她己經病死了。但其實沒有。她現在就在解縣，己經嫁人，還有了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范家留著她，就是為了防止有今天這樣的情況發生。”
“夜梟”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死死地盯著張讓，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我不需要你說出範正的計劃，因為我己經知道了。”張讓將匕首收回袖中，“我只需要你，替我給範正帶一句話。”
他湊到“夜梟”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夜梟”的眼睛越睜越大，從恐慌，變成了徹徹底底的絕望。
“將軍，”張讓站起身，對王離說道，“可以把他放了。”
“放了？”趙平大驚失色，“張博士，你沒糊塗吧？這可是刺客！放虎歸山啊！”
“他不是虎，他現在是一柄遞出去的刀，刀尖對著的，是範正。”王離替張讓回答了。他雖然沒聽到張讓說了什麼，但他完全明白了張讓的意圖。
殺人，有很多種方法。最上乘的，是誅心。
王離揮了揮手，立刻有士兵上前，解開了“夜梟”的繩索，又簡單地給他接上了脫臼的胳膊。
“夜梟”活動了一下劇痛的雙臂，他看了一眼張讓，又看了一眼王離，眼神複雜。最後，他一言不發，撿起地上的匕首，身形一晃，從那個被他自己踹開的屋頂破洞處，消失在夜色中。
“將軍，博士，這……這到底唱的是哪一齣啊？”趙平徹底糊塗了，“咱們就這麼讓他走了？萬一他回去報信，范家有了準備怎麼辦？”
“他不會報信的。”張讓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飲盡，壓下喉嚨裡的不適，“他只會去做他認為應該做的事。有時候，仇恨比忠誠更可靠。”
王離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解縣的位置上。“範正以為，派一個刺客，就能解決問題。他把我們想得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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