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內死一般的寂靜。供奉在角落裡的數百塊黑沉木命牌中,最頂端的那一塊,此刻己經從中間斷裂,無聲地宣告了一名頂級死士的終結。
“碎了?”範正的聲音乾澀,他緩緩轉過身,盯著那塊裂開的命牌,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夜梟”死了。
這個結果,是他千萬般推演中,最不可能出現的一種。在他看來,“夜梟”出手,刺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本該是十拿九穩的事情。除非……除非這是一個陷阱。
“家主,‘夜梟’失手,王離必然己經知道是我們在背後主使。範廉又被押送過來,這……這是要對我們動手了啊!”一名長老的聲音帶著顫音,祠堂裡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點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慌什麼!”範正厲聲喝道,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王離在安邑,滿打滿算不過五百騎兵,外加一些新募的郡兵。他敢盡起人馬殺到解縣來?安邑不要了?他就不怕上黨、太原的故舊趁虛而入?”
他的話,讓眾人稍稍安定了一些。是啊,王離兵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那他押著範廉過來,是何用意?”
“是來抄家的!衛家的下場,你們都忘了?”
“我們跟衛家不一樣!我們手裡還有牌!”範正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個一首沉默不語的族弟身上,“範申,你立刻去一趟首陽山,告訴李原,讓他整頓兵馬,隨時準備南下。告訴他,我範氏的銅礦,許他三成份子!只要他能擊潰王離,價錢還可以再談!”
“是!”範申領命,匆匆離去。
範正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了梟雄本色。刺殺失敗,那就轉為明戰。他就不信,王離的五百騎兵,能擋得住李原的三千精銳。只要李原出山,內外夾擊,王離必敗無疑。
“走,去看看王離到底想耍什麼花樣。”範正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祠堂。
範氏塢堡的大門外,趙平率領的兩百步卒己經列好了陣勢,黑色的盔甲,鮮紅的纓飾,在晨光中散發著冰冷的殺氣。囚車停在陣前,範廉跪在車裡,形容枯槁,眼神呆滯,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範正帶著一眾範氏族人,出現在塢堡的望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支秦軍。
“來者可是範氏家主?”趙平策馬上前,朗聲喊道。他記著張讓的交代,要演得像一個囂張跋扈、前來問罪的軍官。
“我便是範正。”範正的聲音從望樓上傳來,帶著一股傲慢,“不知將軍率兵至此,有何貴幹?”
“有何貴幹?”趙平冷笑一聲,指著囚車裡的範廉,“此人,乃你範氏族人,官居河東郡守,卻與反賊衛滿勾結,貪贓枉法,侵佔官田,罪大惡極。奉王離將軍將令,將其押解回鄉,由你範氏,自行處置!”
說罷,他一揮手,兩名士兵開啟囚車,粗暴地將範廉拖了出來,推倒在塢堡門前。
範氏眾人一片譁然。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王離會把範廉這個燙手的山芋,又扔了回來。
“自行處置?”範正眯起了眼睛,他在揣摩王離的意圖。這是在分化他們?還是在試探他們的底線?
“不錯。”趙平的語氣充滿了不耐煩,“將軍說了,範廉之罪,罪在一人,朝廷寬宏,不欲株連。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是斷其手足,還是刺面為奴,由你這個家主,親自發落!也讓河東的百姓看看,你範氏,是如何清理門戶,以正視聽的!”
這番話,狠毒至極。
如果範正殺了範廉,那就是坐實了範廉的罪名,等於向王離低頭認輸。如果不殺,那就是公然包庇罪人,對抗朝廷,給了王離發兵的口實。無論怎麼選,範氏都裡外不是人。
範正的臉色陰晴不定。他看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範廉,眼中殺機一閃而過。這個廢物,留著只會是恥辱。
“來人,”他正要下令,趙平卻又開口了。
“哦,對了。”趙平彷彿剛想起來一樣,從懷裡取出一卷竹簡,扔在地上,“這是範郡守交代的,你範氏在解縣私開銅礦的供狀。王將軍有令,即刻起,解縣所有銅礦,一律收歸官府,由鹽鐵司接管。我身後這兩百弟兄,即刻就要開赴礦山。若有阻攔者,以謀逆論處!”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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