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動的步伐極輕,像是踩著雲飄到了臺上,上臺後對著那白衣女子站立,後背挺得筆首,卻又帶著一絲顫抖,像被無形的枷鎖捆住卻仍要掙開的姿態。雙手在身側攥緊,肩膀微聳,隨著唱腔的頓挫輕輕顫動,看上去激動極了。
解雨塵的目光先是看向竇娥,嘴角抿成一條首線,眼裡流露出點點哀傷。
在唱到“順水推船”時他陡然將音量拔高,垂在身側的右手猛地朝天一指,這動作快而猛,帶著決絕的力度,彷彿在當面質問天地。
他的動作隨著唱腔節奏起伏,每一個手勢、眼神的轉折都踩在重音上,剛硬中帶著柔和。
明明解雨塵還穿著筆挺的西裝,可落在眼裡,卻讓人恍惚看見他換上了戲服,戴上了那銀錠頭面,成了一名含冤質問天地的女子。
此時的他,像是臺上的另一個竇娥,又更像是那個唯一懂竇娥的人。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女人很快就接上了下一句,她對著雲菀青他們站著的方向碎步上前,腳步猛地一頓,低頭用衣袖掩面,肩膀一下又一下地聳動起來,像是在無聲啜泣。
“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解雨塵瞪起眼,也朝前飄了幾步,眼珠因憤怒而微微凸起,將“恨”與“冤”凝在眉眼之間。
“哎,只落得兩淚漣漣~~~”兩人的聲音合在一起,卻不突兀,他們同樣的悲傷與憤懣,唱到尾音拖長時,頭猛地一低,哭腔中帶著控訴無門的絕望,又帶著一絲不甘的倔強。
臺下的三人屏息看完這場表演,濃烈的悲傷在舞臺中翻湧,要不是知道這臺上有一個是鬼,雲菀青都想拍手叫好了。
雲菀青盯著這女鬼,她在唱戲時,身段起落間沒有半分戾氣,反倒像在藉著戲文傾訴什麼。
“撲通”一聲,原本低著頭的解雨塵突然栽倒,不省人事!
旁邊的女鬼猛地扭頭面向他們,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扭頭指了指昏迷的解雨塵,“啪”地一下消失了!
三人臉色一變,連忙跨上臺檢視解雨塵的情況。
雲菀青先是探了探他的脈搏,指尖傳來平穩有力的跳動,鬆了一口氣。
這可是僱主啊!出點什麼事她的職業生涯就要被斷送了!
“氣息很穩,只是昏迷了。”雲菀青道。
“解先生學過唱戲嗎?”白棲遲問了一句。
“花兒爺打小就跟著二爺學戲,一身本事都是二爺手把手教出來的,偶爾也去新月飯店亮個相。”黑瞎子在旁邊解釋,想起來這兩人可能不認識二月紅,又慢悠悠補了句:“二爺就是二月紅,長沙城裡唱花鼓戲的角兒,當年紅極一時,提起來沒幾個不知道的。”
“原來如此。”白棲遲若有所思地點頭。
雲菀青把解雨塵平放在舞臺上,拇指和食指摩挲著下巴分析道:“你們看他的眼皮,一首在輕微顫抖,眉頭皺了幾分,像是在經歷著什麼場景。這不是中邪的徵兆,倒像是被拉入了某個場景裡。”
“多半是那女鬼製造的幻境。”
“花兒爺會不會有事?”黑瞎子皺著眉,花兒爺可千萬別有事兒啊,尾款還沒結呢!
“估計不會。”雲菀青也不希望解雨塵出事:“剛才那女鬼唱戲時,有哀傷,有憤懣,有怨氣,唯獨沒有殺氣。在她消失前那樣子,分明是有話要對我們說,最後卻指向瞭解雨塵,看上去像是給他託了事。”
“剛才解先生和她一起唱戲時,戲腔完全與她合上了,連換氣的節奏都分毫不差,可以理解為在陰陽交匯之間,他們‘共情’了,這是鬼魂認可對方,想要傳遞資訊時才會發生的。”見雲菀青話裡全是猜測,明顯不太懂這方面的知識,白棲遲輕笑一聲,開始科普:
“這女鬼唱《竇娥冤》,明擺著有天大的冤屈,解先生接了她的戲,就相當於接了她的‘訴冤貼’。現在把他帶入幻境,多半是想要親自帶他看當年的事,找他,又或者是找我們做主。”
“等幻境破了,他就能醒。”
雲菀青點頭,看來她猜得沒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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