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仔露出一個輕蔑的笑，慢悠悠地說，目光像打量什麼骯髒的垃圾一樣掃過海鹽：
“我聽說啊，有些瘋狗病是沒得治的，潛伏期還長，平時看著人模狗樣，發起病來就控制不住，到處亂舔亂蹭，還喜歡咬人，傳染性極強。”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地建議，“最好再去診所看看，打個什麼狂犬疫苗、破傷風之類的，以防萬一。畢竟，被這種來路不明、渾身是病的野狗蹭到，誰知道會惹上什麼麻煩。”
這話說得尖酸刻薄到了極點，指桑罵槐，毫不留情，將海鹽徹底貶低到了連野狗都不如的境地。
海鹽聽著這些充滿愱殬、憤怒、貶損和詛咒的言語，非但不惱，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種奇特滿足，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低的、愉悅的嗤笑。
他慢條斯理地將完全歪掉的金絲眼鏡摘下來，隨意地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好，遮住了那雙依舊興奮得發紅、卻不再那麼首勾勾嚇人的眼睛。
他完全沒把阿樂和墨仔放在眼裡，彷彿他們只是兩隻在耳邊嗡嗡叫、試圖干擾他享用盛宴的蒼蠅。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貪婪地、痴迷地追隨著被兩人緊緊護在中間、臉色依舊不太好的阿娞。
阿娞一句話也不想再說，只覺得身心俱疲，甩開阿樂還在擦拭的手。雖然擦得很用力，但那種被舔過的詭異觸感似乎還殘留著，悶頭就往大排檔裡走。
阿樂和墨仔立刻像最忠實的護衛，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海鹽站在原地，沒再阻攔，也沒有試圖再跟上去。他只是微微歪著頭，對著阿娞那帶著怒氣，略顯倉皇的背影，拉長了語調，用那種能讓阿樂和墨仔氣炸肺的、親暱到了極點也欠揍到了極點的黏膩腔調，揚聲喊道：
“小娞寶貝兒——！明天見啊！我一定早點來，光顧你的生意！”他刻意加重了“光顧”兩個字，帶著令人牙酸的曖昧和勢在必得，“記得給我留個好位置！我保證……會乖一點的～”
那聲音不大，卻因為他刻意拖長的尾音和那種黏糊糊的質感，在空曠寂靜的後巷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回聲，久久不散，像某種不祥的預告，又像一句甩不掉的詛咒。
終於回到嘈雜卻莫名讓人感到安心和熟悉的大排檔內。時間己晚，最後兩三桌宵夜的客人也剛剛結賬離開，幾個相熟的夥計正在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狼藉的杯盤，擦拭油膩的桌椅，準備打烊。
鍋灶間還殘留著炒菜後的餘溫和複雜的食物氣味，混合著清潔劑的味道，構成一種屬於“潮興記”的、獨特的市井氣息。
明明只是出去倒個垃圾，前後加起來可能還不到二十分鐘，但剛才那一段驚心動魄、匪夷所思、不斷挑戰她認知和承受底線的經歷，卻讓阿娞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和靈魂出竅般的疲憊。
她靠在冰涼的白瓷磚牆面上，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感覺比連續端了一晚上盤子還要累。
阿樂卻有些反常。
他沒有在危機解除後立刻黏上來，噓寒問暖，或者嘰嘰喳喳、義憤填膺地反覆咒罵海鹽，用各種誇張的言語安慰她、表忠心。
而是沉默地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背對著她，面朝著還在忙碌收拾的店面方向，低著頭。
燈光從他頭頂打下，在他年輕的臉龐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手裡還緊緊捏著那塊給阿娞擦過手、現在己經變得皺巴巴的手帕，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都微微凸起，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這不同尋常的寂靜，與他平時陽光吵鬧的形象反差太大，讓阿娞即便在疲憊中，也無法忽視。
她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僵硬的背影，輕聲喚道：“阿樂？”
阿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彷彿電影慢鏡頭一般，轉過了身。
當他的臉完全轉過來，迎上店內明亮的燈光時，阿娞微微怔住了，心底那點殘餘的煩躁瞬間被一種陌生所取代。
阿樂臉上，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彷彿永不熄滅的、燦爛到有些刻意和誇張的、如同夏日正午陽光般的笑容；也沒有了剛才在後巷面對海鹽時，那種因為憤怒、愱殬和維護欲而顯得尖銳、激動乃至有些猙獰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靜。那平靜像一潭死水，表面無波無瀾，下面卻彷彿沉澱著、湧動著某種極其黑暗、粘稠、令人不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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