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唐樓那扇不起眼的小門後，阿娞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她轉身，鑽進“明記粥粉面”那半開的卷閘門。
店裡熱氣撲面，油香混合著粥水的溫潤氣息驅散了凌晨的寒氣。胖老闆看了她一眼，沒多問，顯然對這個時間點獨自來買大量早餐的年輕女孩己習以為常。
阿娞要了足夠三人早餐和午餐分量的叉燒包、奶黃包和幾杯熱豆漿，又加了幾根剛炸好的油條。
沉甸甸的塑膠袋提在手裡，散發著誘人的食物暖香，與她此刻冰冷混亂的心境形成微妙反差。
天邊那線灰白又暈開了一些，可頭頂的天依舊沉沉地壓著，像一塊洗得發白又泛黃的舊灰布，把整個深水埗鬆鬆地罩在底下。路燈還亮著，光卻愈來愈怯，在漸明的天色裡掙扎著，宛如將熄未熄的螢火。
阿娞手裡提著溫熱的早餐，加快腳步走向那棟唐樓。
她沒有走正門。
臨街那個入口，是留給“正常租客”的。那些人有著光亮的身份、體面的工牌，可以從容地在晨光裡進出，與鄰居點頭寒暄，或倚著門邊慢悠悠地吸一口煙。他們是這棟樓的顏面，是白日里可以坦然存在的一部分。
門藏在一條更窄的巷子深處，兩旁疊著高高的紙皮箱與破傢俱，門上的綠漆斑駁得厲害，一塊塊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鎖早壞了，只用一截鐵絲扭成釦子，從外一擰便開。
阿娞熟練地擰開、側身擠入。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暗廊，幾乎沒有光。地上總是溼漉漉的，不知是滲水還是別的什麼，踩上去有細微的“啪嗒”輕響。空氣裡纏著經年的黴味，混著潮腥，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類似東西漚壞了的甜膩氣息。
阿娞貼著冰涼粗糙的牆根，悄步向前。
她對這條路很熟，這份熟悉感也像是蒙了層霧，但身體自己記得——哪裡必須低頭避過橫樑，哪裡需要側身擠過瓶頸般的轉角，哪裡得繞過那張永遠癱在那兒、散發腐朽氣味的破沙發。
快到一樓樓梯口時，人聲從樓上漫了下來。
是那些正常租客的聲響。
一個粗嗓門的男人喊：“喂，阿強，快滴啦！頭班車要趕唔上啊！”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應著：“來了來了！催鬼咩！我鞋都未綁好！”
又有女人的話音，大約是某戶的妻子，正倚在門邊同鄰居閒聊：“唉，我個衰仔呀，昨晚又通宵打機，今朝叫極都唔肯起身……”
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咚咚咚”地從樓梯上滾下來，混著零碎的交談、哈欠與清嗓子的聲音。
阿娞的脊背瞬間繃緊。
她像一抹影子，倏地縮排牆角最濃的暗處，整個人緊緊貼上冰冷粘膩的牆壁，連呼吸都屏住，彷彿一絲氣息都會驚破這片脆弱的昏暗。
腳步聲逼近了。
幾個穿著工裝、揹著帆布工具袋的男人從樓上下來，邊走邊啃著麵包或腸粉，說話聲洪亮，笑聲也爽脆，在這通仄的樓梯間撞來撞去，帶著一種阿娞既熟悉又遙遠的東西。
那是一種毫無負擔的鬆弛。他們可以肆意地發出聲響，不必擔心被傾聽、被審視、被驅逐。他們是這裡理首氣壯的主人。
阿娞蜷在陰影裡，看著他們高大的身影從自己眼前晃過，談笑著消失在通往正門的方向。腳步聲漸遠，笑語聲也散了，只留下樓道里短暫駐留過的“活人氣”，以及正門開合時傳來的、乾澀悠長的“吱呀”一聲。
首到那回聲也徹底吞沒在寂靜裡，阿娞才慢慢從陰影中浮出來。
她極輕地籲出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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