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有無數隻手在她的大腦裡瘋狂撕扯、攪拌，要將那些看似連貫的記憶碎片徹底碾碎、重組。
阿娞彎下腰，一隻手撐住膝蓋，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嘴。
胃在翻湧。
一股酸澀的、灼熱的東西從胃底往上湧，頂到喉嚨口，頂得她整個人都在痙攣。她乾嘔了一下，又一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可什麼都吐不出來。
什麼都沒有。
就像那些記憶，抓得住，卻摸不著。看得見，卻落不到實處。
她的眼睛開始發酸。不是想哭的那種酸，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撐的那種酸，撐得眼眶發脹，撐得視線模糊。
她眨了眨眼，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像被燙了一下。
好痛……頭好痛……
可是，越痛，她心底那股近乎偏執的“反骨”就越是猖獗。憑什麼不讓她想？憑什麼她的記憶是一片迷霧？憑什麼那個老人要說“沒有阿娞”？
她偏要想！她非要想起來不可！
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更多的畫面碎片在劇痛中閃現：大排檔油膩的灶臺、墨仔鏡片後模糊的眼神、阿樂燦爛得過分的笑容、海鹽舔過她手背時那溼黏的觸感、秀蘭握住她手時粗糙溫暖的掌心……還有那把劍，那把被黑布包裹、此刻正靜靜躺在床上的劍！
所有的畫面交織、碰撞、破碎，發出刺耳的尖嘯。
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太陽穴，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試圖用肉體的疼痛來壓制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
她咬著牙，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試圖拼回去。
都是真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可為什麼拼不回去？
為什麼拼出來的永遠是一張破碎的、扭曲的、怎麼看都不對的臉？
腦子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她能感覺到它在顫，在發出即將斷裂的、尖銳的嗡鳴。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蓋過了一切——蓋過了秀蘭的聲音，蓋過了春花的聲音，蓋過了老人那句“沒有阿娞”，蓋過了她自己急促的、快要喘不上來的呼吸。
然後——
“崩。”
那根絃斷了。
像一根繃到極限的鋼絲，在最脆弱的那個點上，乾淨利落地斷開。
劇痛在那一瞬間炸開，從頭頂一首炸到腳底，炸得她眼前一黑，炸得她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思考、所有拼命抓住的碎片，都在那一瞬間被炸得粉碎。
汗水從額角滑下來，順著臉頰，順著下頜，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水泥地面很快洇出深色的印記，一小片，一小片，像開在廢墟上的、灰色的花。
她的膝蓋撞上冰冷的水泥地，發出沉悶的、鈍重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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