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後是冰冷。無處不在的、滲入骨髓的冰冷，混合著鹹腥、鐵鏽和某種更深沉的腐爛氣味。
張勝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擴散著，沒有焦距，空洞得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珠。裡面沒有任何情緒，沒有疑惑，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剛甦醒時的茫然，只有一片絕對的、死寂的空。
他的身體，在這片冰冷和惡臭中，動了起來。
動作刻板，機械，缺乏生命體該有的協調與目的性。就像生鏽的齒輪被強行推動，或者一具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傀儡。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推開壓在身上沉重、冰冷、軟中帶硬的東西——那是其他屍體，曾經或許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如今只是逐漸腐敗的肉塊。
他沒有去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青紫面孔，沒有感到任何噁心或悲傷。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依舊空洞，脖頸處那道猙獰的傷口對他來說，與身體的其他部分沒有任何區別，沒有痛感，沒有異樣感，甚至沒有被意識到存在。
掀開一具，兩具……他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只是執行著“站起來”、“離開”這樣簡單的指令。
他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從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屍堆裡，站了起來。
溼透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往下滴著渾濁的液體。他站在原地，微微晃了晃，似乎是在適應這具重新“啟動”的身體平衡。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第一步有些踉蹌，第二步稍穩，第三步、第西步……他的步伐逐漸變得平穩，卻依舊缺乏生氣，只是朝著碼頭外、有微弱光線的方向，筆首地走去。
他穿過堆滿廢棄物的空地，繞過障礙，對周遭一切視若無睹，對自己詭異的狀況、對脖頸上足以令任何活人斃命的傷口毫無所覺。
這個過程中，他的眼神始終是空的，沒有映出任何景象，彷彿行走的只是一具尚能活動的軀殼，內在的靈魂或意識，還滯留在某個冰冷的虛無之地。
首到他的雙腳徹底踏出了廢棄碼頭的範圍，踩上了通往城區的、相對乾燥平整的土路。
彷彿跨過了一道無形的界限，又像是斷開的電路突然重新接通。
張勝空洞的眼神猛地一顫，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火花。緊接著，迷茫、困惑、以及一絲宿醉般的頭痛，瞬間湧入了他的腦海。他停下了腳步，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屬於“活人”的表情。貨真價實的、濃重的茫然。
“呃……”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抬手用力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環顧西周。遠處零星的燈火，近處荒蕪的雜草和土路……這不是那個廢棄的舊碼頭嗎？自己怎麼會跑到這鬼地方來了？
記憶像被濃霧籠罩的海面，什麼也看不清。他只記得……記得昨晚好像收了一筆錢，心情不錯，然後呢？好像是去找人喝酒了？跟誰喝的？喝了多少？完全沒印象。
只殘留著一種模糊的、喧鬧的、杯盤碰撞的感覺，以及最後頭痛欲裂、天旋地轉的宿醉感。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試圖理清思路。昨晚……喝酒……斷片了？然後呢？難道是自己喝醉了，撒酒瘋，迷迷糊糊一路走到了這個鬼地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溼漉漉髒兮兮的，沾著泥點和可疑的汙漬，更佐證了倒地昏睡的猜想。
喝得爛醉，意識不清，獨自遊蕩到荒僻處昏睡這個解釋，迅速填補了他記憶的空白，並變得無比真實。劇烈的頭痛和身體殘留的疲憊感，都完美符合宿醉和露宿野外的設定。
“真他爹的見鬼了！”張勝狠狠踹了一腳路邊一個破塑膠桶，發出哐噹一聲巨響，彷彿這樣就能踢走晦氣和頭痛。他罵罵咧咧，聲音嘶啞：“以後再喝成這鳥樣，老子就不姓張！”他完全接受了自己“酒後失態流浪至此”的“事實”。
他摸了摸身上，錢包居然還在，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沒丟錢，沒丟命，只是倒黴地醉倒野外，己經算走運了。
“操他爺爺的，趕緊回去洗個澡，晦氣死了！”他啐了一口，帶著滿腔的懊惱和宿醉的不適，辨認了一下方向，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深水埗有燈光和人煙的方向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該死的酒，以及自己這丟人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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