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不是在逼她，他是在求她。他在用一種把自己放到塵埃裡的方式，祈求她不要將他推開。
雲菀青沉默了很久。久到喻景煦扣在她肩上的手指開始控制不住地細微顫抖，久到他眼眶周圍剛剛褪去些許的紅血絲又有重新瀰漫的趨勢，久到他幾乎要以為得不到回應，想要狼狽地收回那句帶著哭腔般質問的“為什麼”。
“因為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她首視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迴避，那雙眼眸裡映著他有些狼狽的模樣：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昨晚……發生了一些事，很多事，我到現在都還在想，在消化。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我自己感受到的，哪些……可能是別人告訴我的。我連自己究竟是誰，都只找回了一個字，”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堅定，“你讓我怎麼告訴你？告訴你連我自己都還沒弄明白的混亂嗎？”
喻景煦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辯解或者追問，可所有的話湧到嘴邊，都在她那雙清澈見底、盛滿疲憊與迷茫的眼睛裡碎成了粉末。
她在說真話。喻景煦知道，或者說，他願意相信。她不是想把他排除在外，是她自己都還站在一團迷霧裡，找不到方向。
他應該覺得好受一點的，應該鬆一口氣的。可心臟那根繃緊的弦非但沒有鬆弛，反而絞得更緊了，一種更深的、混合著無力感和恐慌的情緒蔓延開來。
如果連她自己都還沒弄清楚，那他該怎麼辦？他連幫忙都不知道該從何幫起。
“那你現在呢？”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繃到極限的琴絃發出的餘音，“現在……你稍微搞清楚一點了嗎？那個……告訴你名字的人，是誰？”
他問的是“是誰”，可雲菀青從他眼底讀出了更深的意思。那翻湧的、幾乎要溢位來的不安和愱殬，分明在問：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是他先知道了關於你的事情？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一種從心底泛上來的、淡淡的無奈。但她忍住了嘆息的衝動，認真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在她看來最合適的回答：“是一個……我暫時還不能告訴你的人。”
“為什麼？！”喻景煦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了一下。扣在她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緊，力道大得讓雲菀青輕輕蹙了下眉，隨即他又像被燙到般鬆開些許，但指尖仍固執地停留在原處，微微顫抖著。“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困獸在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和不解：“我們是一起的。在這個鬼地方，我們只有彼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能……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青青。”最後那聲呼喚，帶著哀懇的意味。
雲菀青沒有試圖掙開他的手，也沒有因為他的質問而生氣。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那一連串夾雜著委屈、恐慌和佔有慾的話語全部傾瀉完畢，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沒有把你排除在外。”她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澄澈的無奈，“你知道的，我自己都還在找回記憶的路上摸索。我自己都看不清我自己，怎麼再貿然拉著你一起？那隻會讓我們兩個人都更混亂，更危險。”
她的意思很明白，不是不信任，不是隱瞞，而是她自身尚且難保，無法承擔再拖一個人入局的風險。未知太多，變數太大，自顧不暇時，獨自面對或許是更負責任的選擇。
喻景煦扣在她肩上的手指，終於，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了。那股緊繃的、彷彿要與什麼對抗到底的力道，從指尖悄然流走。
他被說服了。儘管心底仍有百般不情願，千般不放心，萬般不想被她“保護”在所謂安全距離之外，但他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道理。她此刻的處境，或許真的無法分心顧及他。
手指垂落，懸在半空，帶著未盡的不甘。他沒有退開，依舊站在極近的距離裡，低頭看著她。
“那你答應我。”他啞聲說，聲音裡的緊繃感卸去了一些，但那份執拗並未消散，反而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堅持，“下次，不管你再知道什麼，不管你又想起了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第一個告訴我。好不好？”
他看著她，眼神依舊是那種帶著卑微祈求的、如同等待主人點頭應允的狗狗般的眼神。
可那層溼漉漉的祈求之下，有什麼東西是堅硬的、不容拒絕的，是“你不答應我就絕不罷休”的執拗，是即便鬆開手也絕不會真正放開的固執。
雲菀青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翻湧著太多她一時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但那份想要並肩、不願被拋下的渴望是如此真切。
她點了點頭，給出了承諾：“好。”
這個簡單的字眼，像是一把鑰匙，終於鬆開了喻景煦心頭最後一道鎖。他的手指徹底從她肩上滑落，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一點細微的顫意。
但他依然沒有後退，兩人之間的距離依舊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對不起，青青，我剛才……”喻景煦彷彿首到此刻才從那種激烈的情緒中完全抽離，後知後覺地開始感到懊惱和不安。
他剛才太著急，太失態了，完全撕下了平時在她面前努力維持的開朗陽光的偽裝，露出了底下那些偏執的、不安的、甚至有些猙獰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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