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茫然地看著自己身上恐怖的傷口、汩汩流淌的鮮血，以及滿地的猩紅，臉上卻沒有痛苦，沒有恐懼，甚至連基本的認知都似乎模糊了，只有一種徹底的、空洞的茫然與呆滯。
他好像……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不記得自己己經死了，不記得那些持刀的男人，不記得妻子拼死反抗後倒下的身影。
他只是在一種混沌的、彷彿被設定好的本能驅使下，開始行動。
他挪動著那隻半斷的、拖在地上的腿，以一種極其怪異、拖沓。
“拖——擦——拖——擦——”
沉悶黏膩聲響的姿勢，在己經半凝固的血泊中緩緩移動，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觸目驚心的、混合著組織碎屑的暗紅血痕。
他走到了那個用布簾隔開的、充當廚房的角落。那裡有一個小小的、鏽跡斑斑的煤油爐，一口邊緣磕碰出缺口的舊鐵鍋，幾個粗糙的陶碗。
他站定了，低下頭，看著爐子和鍋，似乎在努力“思考”，但眼神依舊空洞。
然後，他彎下腰，拿起鐵鍋，放到煤油爐上。擰開爐子的閥門，劃燃一根有些受潮的火柴，湊近，點燃。
“噗”的一聲輕響，藍色的火苗竄起，舔舐著沾滿油汙的鍋底。
他轉身，從角落裡拿出一把葉子發黃的空心菜，就著旁邊木桶裡渾濁的、漂著油花的存水，開始慢吞吞地、動作僵硬而機械地清洗、擇葉……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極其緩慢，卻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常感。
鐵鍋燒熱，冒起青煙。他倒入一點點劣質的、氣味刺鼻的植物油，將空心菜倒進去，用鍋鏟翻炒。油星濺起，混合著空氣中濃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產生了一種令人胃部劇烈抽搐、喉嚨發緊的、難以形容的噁心氣味。
飯菜的香味開始飄散，與濃郁的血腥氣交織、纏繞、融為一體，瀰漫在整個狹小空間，也透過門板的縫隙，一絲絲、一縷縷地鑽進了隔壁春花和秋月藏身的角落。
兩個小女孩驚恐萬狀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父親背影。他的後背衣衫被血浸透、黏連在皮膚上，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和慘白的骨茬，可他卻在……做飯？
永強似乎炒好了菜，關掉了爐火。他端著滾燙的鐵鍋，轉身，看向隔壁，眼神茫然地望著那扇薄薄的門板。
他的眼睛被額頭上流下的、半凝固的鮮血糊住了一大半，視線一片模糊，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有一片呆滯的死灰。
他開口，聲音嘶啞、乾澀、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困惑不解的語調：
“春花……秋月……”
“怎麼還不出來……吃飯？”
“飯……做好了。”
“不能浪費……糧食。”
他端著鍋，站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溫熱的血，依舊從他身上的傷口滲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那層半凝固的血痂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隔壁，春花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將嘴唇咬穿，才能勉強忍住那衝破喉嚨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秋月把臉深深埋在姐姐懷裡，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狂風中的蘆葦。
他等了一會兒，沒聽到任何回應，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固執地堅持。
他放下鍋，又拿起一塊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抹布，開始一下、一下，緩慢而認真地擦拭著旁邊一張濺滿了血點的矮桌，彷彿在進行一項至關重要的日常工作。
“我餓啦……永強，今天吃啥呀？”老太太的聲音幽幽傳來，她似乎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炒…雞蛋……和青菜……”永強說話斷斷續續的，他機械地拿起一個碗，想要盛飯，但由於視線模糊，飯“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可他似乎毫無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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