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夜晚的空氣乾燥而清冽,吸進肺裡帶著一絲涼意,頭頂的星空密得像是一張綴滿了碎鑽的黑絨布,銀河橫跨天際,明亮得幾乎不真實。
她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裡想著一些有的沒的,也沒有特定的方向,純粹是想要走一走讓腦子放空一些,等她一抬頭,發現自己己經不知不覺走到了營地邊緣的一處相對獨立的位置,前面不遠處立著個還亮著燈的帳篷,暖黃色的光線從帳篷布料的縫隙中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搖曳的光暈。
定主卓瑪和她的兒媳坐在帳篷前的篝火旁,而張起靈和吳邪則坐在她們的對面,西個人圍成一個小圈,氣氛看起來有些凝重。
雲菀青挑了下眉,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她悄無聲息地往旁邊挪了幾步,將自己隱匿在一輛廢棄的板車和一堆雜物投下的陰影裡,那個位置既能看到篝火邊的場景,又能保證自己不會被發現,安靜地開始偷聽。
他們的談話內容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定主卓瑪用她那帶著濃重口音的藏語夾雜著不太流利的漢語,傳達著陳文錦留給張起靈和吳邪的口信。
雲菀青聽了一會兒,對那些關於陳文錦和塔木陀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與她無關,她也懶得去探究那些彎彎繞繞的前塵往事,聽了一會兒覺得無甚新意。
然而就在定主卓瑪說完最後一句話然後站起身來進了帳篷,而她也準備轉身走的時候,突然聽到吳邪叫住了正要起身離開的張起靈。
雲菀青的腳步頓住了。她猶豫了大約兩秒鐘,然後身體非常誠實地又退了回去,重新在那個陰影裡蹲好,豎起耳朵開始繼續偷聽。
篝火邊那兩個人的對話很快就變成了一場爭執,準確地說,是吳邪單方面的爭執。
無非就是吳邪想要知道一些事情,但張起靈不願意說,還反問他:“我自己的事情,為什麼一定要告訴你?”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論的事實,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吳邪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他的表情在篝火的映照下變了又變,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聽到張起靈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輕,卻更沉,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不見底的井中:“我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
吳邪一怔。躲在陰影中的雲菀青,也跟著一怔。
“所以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絡。”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實。
那些零碎的記憶算一個,那些他曾經下過的墓算一個,那道青銅門也算一個。張起靈的目光在跳動的火焰上停留了片刻……雲菀青,也算一個。
這些都是他僅有的,與這個世界有些許聯絡的證明。
“你能想象,會有我這樣的人嗎?”他的聲音繼續響起,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空蕩蕩的迴音,“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沒有人會發現,就好比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我存在過一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我有時候看著鏡子,常常懷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還是隻是一個人的幻影。”
雲菀青低垂著頭,蜷縮在那輛板車投下的陰影中,心中一片晦暗不明的翻湧。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原來他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發現,不會有人記得,不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跡,所以他才會以那種彷彿赴死般的姿態走進青銅門,所以才這麼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她輕輕地冷嗤了一聲,那聲音極輕,消散在夜風中,沒有驚動任何人。
什麼叫沒有人會記得他?她就記得他。她會記得他站在青銅門前回頭看她的那一眼,會記得他走在陰兵佇列中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會記得他那副彷彿什麼都無所謂、包括他自己性命在內的神情。
他怎麼能說沒有人會記得他?她記得,而且正因為記得,所以才生氣。
雲菀青不想再繼續聽下去,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轉身,朝著自己帳篷的方向走了回去。
然而她還剛走出去沒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那聲音在寂靜的戈壁夜空中像是一道劃破黑暗的冷光,穿透風聲和遠處營地的嘈雜聲,準確地追上了她的腳步:“雲菀青!”
雲菀青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加快步伐繼續往前走。
“雲菀青——!”身後那道聲音又響了一次,帶著比剛才更明顯的急促。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逼近,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一隻手就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像一把鐵鉗,不給她任何掙脫的餘地,將她整個人拉得往後退了一步。
張起靈將她扭轉向自己,然後一言不發地拽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張起靈,放手!”雲菀青試圖甩開他的手,可他攥得太緊了,她越掙扎他就攥得越緊,他的手指像是一把精密的鎖釦一樣卡在她手腕上,既不讓她掙脫也不會弄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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