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起靈那近乎哀求的話語，雲菀青的心猛地一顫，像是冰面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破殼而出的細微裂痕，從心臟的位置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抬起頭來，那雙被淚水浸透過的、此刻在月光下如同琥珀一般透亮的眸子望向他，眼底帶著一種被反覆拉扯之後殘餘的疲憊，和一種依然沒有完全消散的不解，她的聲音因為剛才那個激烈的吻而帶著一絲沙啞，卻依然清晰地在這片安靜的夜色中響了起來：
“可你不是也說過，你不會輕易去死嗎？”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定定地望進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像是要透過那層深不見底的黑暗看到底下那些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面對的東西：
“既然你沒有做到，我又為什麼要履行我的承諾呢？”
張起靈的身體猛地一僵，他幾乎是瞬間就想起了當時在西沙，他對她說過的那些話，那些關於“我不會輕易去死”的承諾，那些關於“你可以試著相信我”的請求，那些他在說出時或許並未完全意識到其分量的話語。
他讓她接納自己，承諾過不會讓她失去，承諾過自己不會輕易死去。
他當時只是想和雲菀青更近一步，想讓她放下戒備接納他，所以毫不猶豫地給出了那些承諾，沒有想過後面會發生那麼多事。
他沒想到自己會在雲頂天宮進入那道青銅門，沒想到自己會以一種近乎赴死的姿態走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他本就是在生死邊緣行走的人，幾十年如一日的在墓穴和兇險中穿行，早己將生死麻木，就像是一個人長期生活在嘈雜的環境中，久而久之便再也聽不到噪音了一樣。
所以當他在青銅門前回頭看她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用一抹笑來道別，他當時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什麼，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出來，他確實是存了死志的。
他當時想過很多。
想過或許雲菀青會忘了他、然後有了新的人，想過或許自己會死得悄無聲息、無人在意，想過那抹倔強清麗的身影或許會想要開啟青銅門進來找他、但又因為找不到辦法而選擇放棄、最後將他遺忘在時間的某個角落裡。
可他唯獨忘了，自己對她許下的承諾。
他忘了自己曾經說過他不會輕易去死，忘了自己曾經讓她相信他，忘了他交給她的那顆心。
那些他在安靜的對視中、在無聲的靠近裡，鄭重其事地對她說過的話，被他自己的行動背叛得乾乾淨淨。
環在她腰間的那隻手不自覺地鬆了幾分力道，不再像剛才那樣死死地禁錮著她，卻依然不肯完全放開，只是那隻手不再是僵硬的鉗制，而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貪戀的攀附，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卻也不敢再用力將她箍疼了。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後怕，有一種遲來的、對自己所作所為的認知。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說出來的，卻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鄭重的認真，帶著分量：
“對不起。”
他沒有移開目光，坦然地接受著她的注視，一字一句：
“沒有下次了，雲菀青，再也不會有下一次。”
他說到“下一次”時加重了語氣，像是在給自己立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律，他知道自己無法給出“我一定會活著”這種絕對的保證。
他的命運從來都不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裡，那些深埋在他血脈中的宿命和使命像是一道無形的鎖鏈，時刻都在牽扯著他走向不可知的方向，他說不出百分之百的承諾。
但他可以保證，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他不會再抱著赴死的決心離開她，不會再將自己的性命當作可以隨意捨棄的東西，不會再忘了自己對她說過的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誠的認真，像是在用自己擁有的一切作為抵押：
“我會遵守承諾的，一定會的。”
雲菀青被他抱在懷裡，她能感受到他環在她腰間的那隻手從緊繃到鬆弛的細微變化，能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透過兩人緊貼的衣物傳遞到她的皮膚上，能感受到他那種笨拙而認真的、想要彌補什麼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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