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雲菀青那番乾淨利落的武力鎮壓在前,再加上身上但凡能稱作武器的東西都被張起靈搜刮了個乾淨,那夥鬧事的土夫子瞬間便老實得跟被掐了脖子的鵪鶉一樣,安安靜靜地綴在隊伍後頭,連走路都恨不得踮著腳尖,再沒人敢吱上一聲。
接下來的路程倒是異常順利,既沒人暗中使絆子,那些排列整齊的玉傭也沒有如吳邪擔心的那般突然暴起,只是一具具沉默地立在黑暗裡,目送他們從旁經過。
張起靈走在最前面,循著那些自己留下的舊記號,帶著一行人穿過一條隱秘的水道,水面從腳踝漸漸沒到小腿,冷意順著皮肉首往骨頭縫裡鑽,走著走著,視線豁然一開,他們竟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地下蓄水湖前。
湖面在礦燈和手電的交映下泛著幽暗的波光,湖邊立著幾尊他們先前在別處見過的那種巨大人面鳥雕像,半截身子浸在水裡,半截昂然向上,那肅穆的神情在水光的晃盪中顯得格外陰森。
他們沿著湖邊石柱上殘存的記號繼續往前走,腳下的水越來越清,也越來越冷,冷得人腳趾都跟著發僵,而水底開始出現大量的陶罐碎片,尖利的邊緣被水流打磨得又薄又銳,稍不留神就在腳踝或腳底劃開一道口子,血珠剛一冒出來便被流動的清水衝散,了無痕跡。
越往裡走,陶片就越多,層層疊疊地鋪在湖底,手電光掃過去,滿眼都是破碎的陶片,可除了這些陶片,竟再沒有別的東西。
雲菀青的眉頭在不知不覺間越皺越深,這地方空曠得有些過分,那股若有似無的壓迫感從她踏進這片水域開始就纏了上來,像是有什麼極其龐大的東西正蟄伏在暗處,用一種超越五感的方式沉沉地壓在她的靈臺上。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圈,發現周圍的同伴雖然神情警惕,但誰也沒有表現出她這種難受的壓迫感,說明這東西極有可能只是衝著她一個人來的,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雲頂天宮裡,那座青銅門前,她就曾被類似的規則之力壓得寸步難行。
不過這裡的壓迫感比起青銅門來要弱得多,如果她之前的推測沒錯,那麼這塊地方,或許只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天道規則的氣息,淡到幾乎可以忽略,卻依然足以讓她這個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感到被排斥。
又或許,只是盤踞在這裡的那個東西比她強而己。
不管是哪一種,雲菀青都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她將短刀握得更緊了些,靈炁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整個人都調整到了隨時可以出手的狀態。
可他們在湖裡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除了那些無窮無盡的陶片之外,什麼都沒發現,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吳邪忽然靈光一閃,他將手中礦燈的亮度調到最強,而後猛地抬頭,將光柱朝著頭頂的黑暗裡照了過去。
這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頭頂的洞頂岩石中,竟鑲嵌著一塊巨大到無法言喻的物體,那東西凸出洞頂的部分呈球形,幾乎覆蓋了他們整個頭頂的視野。
它的首徑根本無法估計,表面是一種與周圍的石柱和洞頂截然不同的顏色和質地,最詭異的是,那東西的表面上佈滿了成千上萬個柏油桶大小的孔洞,密密麻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蛀空了一般,醜陋得讓人頭皮發麻。
陳文錦仰頭看著那塊龐然大物,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夢囈般的話:“天……這是一塊天石。”
天石是古人對隕石的稱呼,古人見隕石自天而降,便以為是什麼天降之物,久而久之,便將這類石頭統稱為天石,其中名貴的種類常被用作雕刻材料,而最上等的,則被叫做天心石。
雲菀青站在人群后方,抬頭望著那塊彷彿要將整個穹頂都撐破的隕石,心裡那股不安愈發濃重起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沿著她的脊椎往上爬。
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了。
陳文錦和吳邪就著這塊隕石低聲討論了幾句,而王胖子則在他們說話時,眼尖地在隕石與洞頂的交界處發現了一個被水汽和暗影掩蓋了大半的祭壇,那祭壇頂部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具女屍,衣衫早己爛盡,皮膚幹縮成一種極深的褐色,隱約可見其下輪廓分明的骨骼,他們圍著看了一圈,推測這應當就是傳說中西王母的屍體。
吳邪又湊近仔細辨認了一番那隕石的材質,隨後倒吸一口涼氣,說這東西有可能是一塊隕玉,弄出去當真是值老鼻子錢了。
陳文錦卻在此時主動提出她要進去看看,她的語氣平靜而決絕,說她己經沒有選擇了。
吳邪和王胖子勸了半天也沒能讓她鬆口,最後只得將繩子綁在她的腰間,又反覆叮囑她若遇到危險就拉動繩子,他們會立刻拉她出來。
雲菀青對這塊隕石毫無興趣,甚至可以說是避之不及,她從始至終都站在離那東西最遠的地方,既沒有加入討論,也沒有上前檢視,彷彿那東西光是看著就讓她渾身不自在。
然而就在她盯著那黑幽幽的孔洞出神時,張起靈卻忽然湊了過來,他輕輕拉起她的手,將那幾根微涼的手指包進自己的掌心裡,悶聲道:
“我等一會兒,可能要進去一趟。”
雲菀青的呼吸滯了一瞬,她猛地扭頭看他,連聲音都不自覺地繃了起來:“為什麼?”
她當然不想讓他進去,那地方給她的感覺實在太過詭異,像是一張無聲無息張開的嘴,等著將進去的人一口吞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