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菀青講著講著，便發現張起靈的臉色越來越冷，那點原本就淺淡的表情徹底沉了下去，整張臉繃得像是覆了一層薄冰，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像是跟著涼了幾分。
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剛才還好端端地坐在那裡聽她說話，怎麼越聽臉色越差，到最後竟像是她欠了他什麼天大的債沒還似的，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她看不真切，卻本能地覺得有些危險。
她停下話頭，偏過臉去看他，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原本還沉浸在自己那團越纏越緊的思緒裡的張起靈，聽到她的聲音，幾乎是在瞬間便回過了神，他猛地抬起頭，便撞進了雲菀青那雙帶著點擔憂的、清亮亮的眼睛裡，那目光像是一縷從雲層裡漏下來的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心口最亂的那一處，讓他整個人都不由得頓了一下。
他臉上的神色不自覺地軟了下來，眉眼也跟著往下垂了幾分，那副模樣像極了一隻捱了訓的大狗，明明心裡翻江倒海，偏還要小心翼翼地收斂著，只從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透出一點可憐來：
“可我現在己經失憶了，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張起靈。”
那麼，你還會待我如從前那般嗎？
這句話在他喉嚨裡滾了好幾圈，到底還是被他嚥了回去，他不敢問得太明白，怕她說不會，更怕她反問他憑什麼。
他如今什麼都沒有了，過往的記憶也好，清醒的頭腦也好，全都成了一片抓不住的虛影，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眼前這個人，就是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還有她掌心那點餘溫尚存的觸感。
要是連這個都失去了，他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這種恐懼像一條細小的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他的脖頸，越收越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雲菀青聽了他這話，卻是歪了歪頭，臉上的表情透著一股子不解，像是他問了一個再奇怪不過的問題：
“失憶的又不是我，在我眼裡你還是張起靈啊。”
張起靈的眼睫在聽到這句話時極輕地顫了一下，像是一片被風拂過的蝶翼，那震顫從睫毛一路蔓延到了心尖上，帶起一陣讓他整個人都發麻的悸動。
這句話來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他心裡，把他心裡那些彎彎繞繞的酸楚和不安都砸得七零八落。
在他聽來，雲菀青這話就是在說，她會像之前那樣和他相處，不管他失沒失憶，她眼睛裡看到的還是那個叫張起靈的人。
所以，他可以。
可以像從前的那個他一樣，擁抱她，親吻她，做那些他剛剛還在愱殬的、只屬於從前的自己的事情。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的鬱悶散去了幾分，可幾乎是在同一刻，他又覺得自己卑劣透頂，明明剛才還在心裡把從前的自己罵了個遍，恨不得將那個混蛋從她的記憶裡連根拔掉，現在卻又心安理得地想要成為他，想要繼承他留下來的一切，想要繼續留在她身邊。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卑鄙的賊，一面愱殬著從前的自己，一面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偷走那個身份，好讓自己也能名正言順地站到她面前去。
可他還是不滿足。
張起靈張了張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那……像我這樣的朋友，又都有誰？”
他希望只有他一個。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可那雙眼睛裡翻湧的佔有慾己經把他的心思暴露了個乾淨，他當然看得出來吳邪和黑瞎子那兩個人對雲菀青存的什麼心思，他們看她的眼神，和她說話時那副不自覺軟下來的腔調，還有那些圍著她打轉的小動作，全都刺得他眼睛發疼，他心裡怕得厲害，怕他們和她之間，也和他一樣，甚至比他和她還要親近。
雲菀青倒是沒怎麼猶豫，只“嗯”了一聲，便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吳邪，黑瞎子，解雨臣……”
她一口氣報了一長串名字，張起靈聽著那串名字從她嘴裡一個一個地蹦出來，臉色也跟著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最後沉默地看著她，那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裡暗潮翻湧，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
他試圖再掙扎一下，嗓音裡帶著點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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