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床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金線，雲菀青就是被這道光晃醒的。
她這一覺睡得極沉，連日里積累的疲憊像是全被那安神香給烘了出來，化成了一灘溫熱的水，將她從頭到腳地浸了個透，醒來時整個人都懶洋洋的，西肢軟得像是剛從棉花裡撈出來。
她伸了個懶腰，睡衣的下襬隨著她的動作往上竄了一截，露出小半截纖細白皙的腰肢，又很快被布料蓋了回去，那一小片皮膚在晨光裡一閃而過，快得像道轉瞬即逝的虛影。
她趿拉著拖鞋，揉著還有些睜不開的眼睛，慢吞吞地出了房間，嘴裡還小小地打了一個哈欠，髮絲亂蓬蓬地垂在肩頭，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剛睡醒的鬆快與混沌。
等她走到前廳，張起靈己經在那坐著了，背挺得筆首，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像一尊被誰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沙發上的石像。
雲菀青看到他的時候，腳步明顯地頓了一下，腦子和視線都還有些接不上趟，過了好幾秒，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這紙紮店裡如今多住了一個人，還是她昨天親手領進來的。
她抬手抓了抓有些凌亂的頭髮，又清了清嗓子，才重新邁開步子朝那邊走去，剛想說一句“你怎麼起這麼早”，話還沒出口，就先瞧見了張起靈側臉上那一大片青紫。
顴骨、下頜、額頭，青的、紫的、還有些泛黃的痕跡交錯在一處，在他那張常年不見血色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像是誰把一團濃墨潑在了白玉上，刺眼得很。
雲菀青的腳步驟然停住了，她瞪大了眼睛，殘存的那點睡意像是被人用一盆冰水從頭澆了下去，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以張起靈的身手，她實在很難想象有誰能把他打成這副模樣，這人就算是失憶了，那一身本事可一點沒丟，尋常人別說近他的身，就是離他三步之內，都不見得能討到半點便宜。
可眼前這片傷又的的確確是掛在他臉上的，青紫交加，有幾處還微微腫了起來，顯然不是磕碰能弄出來的。
她猶疑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問了一句：“你睡覺摔床下了？”
這話問得她自己都不太信，床才多高，就算真摔下來，也摔不出這麼一片像是被人按著錘了一頓的傷來。
張起靈的眼眸輕顫了一下，像是被她這句話給戳中了什麼，他飛快地垂下眼睫，那兩排又長又黑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巍巍的陰影，然後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嘴角還似乎往下壓了壓，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子“我委屈，但我不說”的倔強與可憐。
雲菀青的眉頭登時就皺了起來，她最見不得自己身邊的人受委屈，尤其張起靈現在還是個什麼都沒記起來的，在她眼裡就跟一張白紙似的，能主動去招惹誰？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對，心頭那點護短的火氣蹭地就冒了上來，她輕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不容商量的認真：“告訴我，昨天晚上和誰打架了？我給你報仇。”
張起靈可是她的人，哪有讓別人欺負了去的道理？
張起靈聞言，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像是被人投進了一簇細碎的光，極快地亮了一下，那模樣活像是一隻在外頭捱了揍的狗，終於等到主人回來了，眼巴巴地盼著她給自己做主。
可那點光亮只維持了短短一瞬，便又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一般，迅速地暗了下去，他抿著唇，像是在和什麼情緒較著勁，最後只從齒縫裡擠出兩個乾巴巴的字：“沒事。”
說完便又垂下了頭，肩線也跟著塌了下去，整個人縮在那裡，竟比剛才還要落寞幾分，那副欲言又止、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看得雲菀青心頭的火氣又往上竄了兩分。
“張起靈，誰威脅你了嗎？告訴我。”雲菀青的聲音沉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得嚴肅，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彎下腰，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每一個表情變化都看進眼裡。
張起靈慢吞吞地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像是被燙到似地移開，過了好幾秒，才低低地吐出幾個字：“沒有人威脅我。”
這倒是真的。
可他也清楚，自己這般作態落在雲菀青眼裡，只會讓她更加認定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因為某種原因不敢開口。
他垂下眼睫，心口那股卑劣而細密的欣喜像漲潮一般漫上來，又被他自己強壓下去，只留下那麼一點恰到好處的、讓人想要護著他的脆弱。
雲菀青看著他這副憋悶的樣子，既覺得心裡發軟，又止不住地冒火，可她總不能真讓別人平白欺負了他去，於是暗自打定了主意，晚點就去找哥哥要監控，看看他昨晚到底和誰在一起，又是怎麼弄出這一身傷來的。
她正這麼盤算著，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唰地一下推開了，黑瞎子那吊兒郎當的聲音先一步鑽進了她耳朵裡，像是算準了時機，不早不晚，偏挑在這一刻：“小老闆，瞎瞎來找你看病啦——”
雲菀青聞聲抬頭，然而還沒等她的視線真正落到黑瞎子身上，餘光便先一步瞥見了張起靈的反應，他整個人幾乎是在那道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僵住了，瞳孔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隨即又不動聲色地朝沙發更深處挪了挪，那姿態分明是不想看見來人，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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