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書發出之後的第十二天，頡利王的回信到了北境邊關，由快馬加急送入京城。
信是草原通用的牛皮紙卷，上面蓋著頡利部族王族的火焰紋大印。內容寫得很簡短，大意是：若攝政王所言屬實，本王確有次子流落在外，望能相見。若蒙送歸，願以邊境百年互市之約相酬。信末附了一枚半碎的骨制鍊墜——頡利王子身上帶著一條同樣的骨鏈，兩半拼起來嚴絲合縫。
沈青瓷拿著那塊拼合的骨鍊墜在燈下看了一瞬，嘴角微彎。頡利王認了。而且他給的價碼是“百年互市之約”，這個回禮比她預想的重得多。
“他比他兒子更願意談。”沈青瓷把骨鍊墜放回桌上，“頡利王子覺得父王不會認他。可頡利王為了一個側妃所出的流亡兒子願意開百年互市的口子，這說明兩點——一、他確實在乎這條血脈；二、他也知道南邊打不下來，藉機找個臺階下。”
秦九淵坐在她對面提筆寫回信：“那我在回信裡把百年互市的條款細化一下，附上互市口岸增設的意向書。但王子本人要最後一批交接——等他跟我們之間的互市條約落了款、邊關正式換了旗之後，再把人送回去。”
沈青瓷點了點頭：“穩妥。”
這封信送出去之後的半個月是入冬以來最平靜的一段日子。沈青瓷從南城收網和密檔翻查的連軸轉裡抽身出來，真的按她之前說的一整個下午待在廚房裡做了一道栗子雞。秦九淵在飯桌前坐下看到那盤熱騰騰的栗子雞時眼睛亮了一瞬，嘴裡說著“不必特意做”手裡夾菜的動作可半點沒客氣。
沈青瓷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自己端著一碗熱黃酒慢慢抿。“秦九淵。”
“嗯。”他嘴裡嚼著栗子。
“你覺不覺得日子好像突然變慢了？”
他嚼完嚥下去，認真想了想：“從上個月南城那張網收了之後，確實慢下來了。以前每天都有新的摺子、新的密報、新的茶會邀約。現在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冬天過去。”
沈青瓷抿了口黃酒：“等開春了可能又要忙起來。但我想把明年的計劃做少一點，省下時間來通州蓋那個院子。”
秦九淵夾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隨即嘴角浮起弧度卻低頭掩飾了。他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她碗裡：“那就少做點。夠用就行。”
兩個人面對面把那一盤栗子雞分著吃完了。窗外飄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細雪，零星的白色碎屑落在院中蘭草乾枯的葉片上，在廊下燈籠光的映照裡顯得薄而安靜。蘭草雖然枯了，但根在土裡扎得深，來年開春又是一院青瓷色。
沈青瓷吃完飯幫著徐管家收了碗，臨出書房前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燈下翻閒書的秦九淵。他換了身半舊的灰鼠皮袍子，不像上朝時那麼端方，整個人窩在椅子裡看一本地理志，被暖黃的燈光攏著看著慵懶又踏實。
她沒出聲，轉身回了蘭院。路過廊下的時候伸手接了一片飄落的雪，雪在掌心裡化得很快，涼意滲進去又散開了。
冬天真的來了。她站在廊下把那隻化了雪水的手揣進袖中暖著，心裡面安靜得像是被細雪蓋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