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裡鴉雀無聲。
晚上八點,機械廠職工家屬院。
裴平盤腿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電視機裡放著《魂鬥羅》的通關畫面,但他手裡握著手柄,半天沒按一下。
門鎖咔噠一聲,何心宜進門,摘下挎包,走到洗臉架前洗手。
裴平扔下手裡柄,盯著她的背影。
“你聽到中午的廣播了?”裴平問。
何心宜拿毛巾擦手:“聽到了。整個廠區的大喇叭,聾子才聽不見。”
“你不生氣?”裴平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躁。他下午都聽見同學議論了,差點又跟人動手。
何心宜把毛巾搭好,轉身看著他。
“氣啊。”她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涼白開,仰頭喝了半杯,“但是氣完了,得想怎麼辦。”
裴平愣住:“那怎麼辦?我去把廣播站的線拔了?”
“拔了線,別人的嘴你也能縫上?”何心宜放下水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裴平,記住一句話。別人潑你髒水,你急著去洗,只會越洗越髒。你得把潑水的人,連盆帶水一起踹翻。”
裴平似懂非懂:“怎麼踹?”
何心宜站起身,拎起帆布包往臥室走:“明天再說。作業寫完了沒?沒寫完趕緊寫,別指望我給你簽字兜底。”
第二天清晨。
機械廠大院的公告欄前,破天荒地圍了一大圈人。
這個宣傳欄,平時這裡貼的都是計劃生育宣傳畫或者廠裡的生產指標,今天正中央,卻貼著一張大紅紙。
裴平擠開人群鑽到最前面。
紅紙上,是用毛筆寫的端端正正的幾行大字:
《關於尊重個體勞動者、支援自食其力的倡議書》
“響應國家號召,鼓勵下崗職工再就業。擺攤設點,合法經營,是自食其力的光榮行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造謠生事、貶低勞動者。勞動最光榮,不分貴賤!”
落款:筒子樓主任,李秀蘭。
人群裡炸了鍋。
“哎喲,這不是何心宜她媽嗎?李主任這脾氣,還是一點沒變啊!愛女心切呀!”
“人家這是拿著國家政策來堵嘴了。看你們誰還敢亂嚼舌根?”
“就是,人家不偷不搶,下崗了自己掙錢,有什麼好丟人的。廣播站那封信,八成是有人眼紅故意整人。”
裴平站在紅紙前,看著那個鮮紅的公章,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後媽這招可真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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