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衛國大步下樓,筒子樓外的夜風帶著一絲燥熱。
小賣部老闆正搖著蒲扇,收音機裡放著咿咿呀呀的京戲。
裴衛國扔下五毛錢,拿起油膩的黑色話筒,熟練地撥出一串長途號碼。
“老三,是我。”裴衛國聲音壓得極低,目光警惕地掃過空蕩蕩的街道。
電話那頭傳來羊城特有的嘈雜背景音,同學程陽的聲音透著幾分急切:“衛國,你讓我查的那個叫‘查理·陳’的港商,底子我摸透了。”
“說。”
“純純的冒牌貨!”程陽冷哼一聲,“那孫子原名陳大苟,根本不是什麼香江太平紳士。他在羊城這邊掛靠了個皮包公司,專門印了一堆花裡胡哨的名片。這幫人專門盯內地的下崗潮,打著港資考察的幌子,到處空手套白狼。上個月剛在莞城騙了一個服裝廠的集資款,公安正到處找他呢!”
“確定嗎?”
“鐵證如山。他那皮包公司的註冊地是個公廁。衛國,你那邊要是有人跟他搭上錢,趕緊撤。”
“知道了,謝了兄弟,改天來市裡請你喝酒。”
回到二樓何家,飯桌上的氣氛依舊熱烈。何勝利正給裴平講當年廠裡修機床的光輝歲月,裴永在一旁啃著一塊西瓜,李秀蘭正收拾著碗筷。
裴衛國走到何心宜身旁,拉開馬紮坐下。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拿過何心宜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溫水。
何心宜側頭看他,用眼神詢問。
裴衛國傾身,溫熱的氣息擦過她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吐出西個字:“詐騙犯,陳大苟
何心宜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放進裴衛國碗裡,語氣輕描淡寫:“抓賊抓贓。現在戳穿,頂多是個未遂。等競標會那天,讓她把戲唱足了,咱們再送她一份大禮。”
“甕中捉鱉?”
“嗯,順便一鍋端。”
裴衛國點頭,笑了笑,“聽你的。”
晚上九點,一家西口告別了李秀蘭老兩口,踏上了回裴家的路。
夏夜的晚風吹散了白日的暑氣。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影婆娑,昏黃的路燈將一家西口的影子拉得斜長。
裴衛國推著那輛二八大槓,何心宜推著腳踏車走在內側。
“媽,我走不動了。”裴永吃得太飽,小短腿邁得有些吃力,伸手拽住何心宜的衣角。
何心宜剛要彎腰,裴衛國己經單手一撈,將小兒子穩穩地放在了腳踏車的大梁上。“坐好,別亂動。”
裴永咯咯笑著,雙手抓緊了車把。
裴平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樹枝,一路劈砍著空氣中的飛蟲,嘴裡大聲哼唱著最近街頭巷尾最火的流行歌:“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
變聲期的公鴨嗓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有些走調,卻透著無憂無慮的飛揚。
何心宜看著前面那道單薄卻充滿活力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推著車、目光柔和的男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踏實感。前世在流水線上日夜顛倒的疲憊與孤獨,似乎在這一刻,被這股充滿煙火氣的晚風徹底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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