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散了，大過年的，都回家包餃子去！”
李秀蘭昂著下巴，衝著走廊和樓底下看熱鬧的街坊們揮了揮手，嗓門亮堂得整棟筒子樓都能聽見。
她拉著何心宜的手，另一隻手緊緊拽著裴衛國的胳膊，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家裡走。
“快，都進屋暖和暖和！”何勝利雖然平日裡話少，但此刻眼底的笑意根本掩不住，佈滿老繭的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飯菜都在鍋裡溫著呢，就等你們回來動筷子！”
“勝利，把咱櫃子裡藏的那瓶五十二度包穀燒拿出來！”李秀蘭一邊麻利地解下厚棉襖，一邊繫上花布圍裙往廚房鑽，“今天必須好好喝兩盅，沖沖剛才門外那群晦氣東西！”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硬菜端上了八仙桌。
油光發亮、醬香撲鼻的紅燒醬鴨，燉得軟爛脫骨、肉皮顫巍巍的醬肘子，還有何勝利拿手的清蒸草魚。
“衛國，爸敬你一個。”何勝利端起酒碗，神色格外鄭重，“剛才在樓下，要不是你站出來一腳定乾坤，把那扁擔首接頂斷，那幫地痞流氓指不定還要怎麼撒潑。你護著心宜，護著咱們全家，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爺們！”
裴衛國連忙站起身，雙手端起瓷碗，姿態放得極低，神情沉穩而誠懇：“爸，您言重了。心宜是我媳婦，護著她是我的本分。以後只要有我在，絕不讓外人欺負心宜和二老分毫。”
話音落地，裴衛國仰起頭，一仰脖子，大半碗烈性包穀燒首接見了底，喉結劇烈滾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好！好樣的！”何勝利看得滿眼讚許，也跟著一口悶了大半碗，滿面紅光地拉著裴衛國坐下，“來，吃肉！嚐嚐你媽做的醬肘子！”
李秀蘭給何心宜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肘子皮，又給裴平、裴永碗裡各自夾了個大鴨腿，笑得合不攏嘴：“心宜啊，媽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衛國是個靠得住的。你倆好好把合作社幹起來，比在廠裡端那破鐵飯碗強上一百倍！”
裴平咬了一大口外焦裡嫩的鴨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還不忘表態：“外婆，我和我弟以後也會保護媽媽！誰敢來合作社搗亂，我拿彈弓崩他！”
裴永也揮舞著小油手：“崩他！”
一桌子人被逗得鬨堂大笑，屋裡屋外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歡聲笑語，將方才風雪裡的陰霾驅散得一乾二淨。
飯後，裴平懂事地拉著弟弟去廚房幫忙收碗。兩個半大孩子搬著小板凳，就著大鋁盆搶著刷碗擦桌子，手腳麻利得很。
何心宜端著茶壺走出客廳，準備去樓梯拐角處的水房打點熱水泡茶。
剛轉過拐角，一道高大寬厚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替她擋住了樓道窗縫灌進來的冷風。
是裴衛國。
“衛國？你怎麼過來了，沒陪我爸再歇會兒？”何心宜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裴衛國喝了酒，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但一雙狹長的眸子卻清亮如星，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臉上。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用乾淨手帕包裹的小物件，遞到了何心宜面前。
“這是什麼？”何心宜有些疑惑。
裴衛國小心翼翼地揭開手帕，露出一支通體墨綠、筆夾上刻著一枚小紅星的英雄牌金筆。
何心宜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忍不住輕顫了一下：“這是……我在紡織廠得先進生產者時發的那支鋼筆？之前南站攤位被喪彪那幫人砸的時候，我以為早就被搶走弄丟了……”
“派出所查封馬建國和喪彪的黑窩點時，在贓物箱裡翻出來的。”裴衛國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王科長幫著盯了案子，今天馬翠萍落網，這支筆作為清退財物一併辦了手續拿了回來。我知道這支筆對你意義不一樣，它見證過你的本事，以後……還會見證你把合作社辦得更大。”
何心宜接過鋼筆，筆身上還殘留著男人胸口捂出來的體溫，滾燙滾燙的。
“謝謝你，衛國。”何心宜握緊鋼筆，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明媚的弧度，“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裴衛國喉結微動，寬大的手掌下意識地抬起，想要觸碰她的髮梢，最終卻只是剋制地替她拉了拉大衣領口，嗓音沙啞：“傻話，一家人，不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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