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拾了行李,定了當天下午的火車票,想趁白天走,避開黃昏,避開那槐樹下的陰影。可收拾到一半,他發現自己的鑰匙不見了,找遍了整個屋子,都沒找到。他記得,昨晚睡前,鑰匙明明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他心裡發慌,硬著頭皮走出院門,想問問巷裡的人,有沒有看到他的鑰匙。巷子裡很靜,張婆婆坐在槐樹下,依舊在擇菜,只是頭埋得很低,看不清臉。
“張婆婆,您看到我的鑰匙了嗎?銀色的,掛著一個小鈴鐺。”他走過去,輕聲問。
張婆婆抬起頭,她的臉很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渾濁,首勾勾地盯著他的脖子,嘴裡喃喃地說:“槐影纏身,跑不掉的,跑不掉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在他的心上。他猛地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槐樹上,樹身的粗皮刮到了他的後背,疼得他一哆嗦。他低頭,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槐樹枝椏割得支離破碎,而在他的影子旁邊,還有一個淡淡的,女人的影子,長髮垂地,正貼著他的影子,緩緩地靠過來。
他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想跑回三號院,想鎖上門,想把那詭異的東西擋在外面。可他剛跑兩步,就感覺後頸的涼意又湧了上來,比之前更甚,而且,有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觸感,和夢裡的一模一樣。
他不敢回頭,拼了命地跑,巷子裡的槐花瓣被他踩得噼啪響,像有人在身後拍手。他跑過一道又一道牆,那隻手卻始終搭在他的肩膀上,冰冷的,帶著槐花香,甩不掉,掙不脫。
他終於跑到了巷口,看到了外面的大馬路,看到了來往的車輛,看到了刺眼的陽光。他心裡一鬆,以為自己逃出來了,可就在他邁出巷口的那一刻,那隻手猛地收緊,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被猛地拽了回去,摔在槐樹下的陰影裡,滿地的槐花瓣黏在他的臉上,堵住了他的口鼻。他抬頭,看到了那個女人。
她就站在他面前,長髮被風吹起,露出了臉。那是一張蒼白的臉,眼睛很大,卻沒有瞳孔,嘴角裂到耳根,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她的脖子上,纏著一圈槐樹枝,樹枝上的刺,扎進皮膚裡,滲著黑紅色的血。
正是十年前,在三號院槐樹下死去的女人。
“我說過,跑不掉的。”女人的聲音輕飄飄的,落在他的耳邊,“你踩了我的槐影,沾了我的槐花,你要陪我,永遠陪我……”
她的手,再次繞上他的脖子,冰冷的,用力的,越收越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漸漸模糊,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的槐影,越來越濃,像一張網,把他死死地網住。
他想喊,想要求救,可巷口的大馬路,明明就在眼前,來往的車輛絡繹不絕,卻沒有人能看到他,沒有人能聽到他的呼喊。彷彿這老巷,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一個被槐影籠罩的,無人問津的世界。
他的視線開始發黑,最後看到的,是女人那張詭異的笑臉,和老槐樹上,那無數只伸下來的,扭曲的枝椏,像無數隻手,把他拖進了槐影的深處。
巷口的張婆婆,依舊坐在槐樹下擇菜,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槐樹下的陰影,輕輕嘆了口氣,又低下頭,繼續擇菜。地上的槐花瓣,又多了幾片,沾著淡淡的,腥氣的血。
三號院的院門,又關上了,這次,沒有鎖,卻再也沒有人敢推開。
老巷的槐花開得更盛了,風捲著花瓣,飄在巷子裡,黏在行人的後頸,涼絲絲的。只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踩槐樹下的陰影,再也沒有人敢撿巷子裡的槐花瓣,再也沒有人,敢住進巷尾的三號院。
有人說,在黃昏的時候,能看到槐樹下,有一個男人的影子,被槐枝纏著,旁邊站著一個女人的影子,長髮垂地,兩人依偎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也有人說,深夜走過老巷,能聽到槐樹下傳來低語聲,男人的哀求,女人的輕笑,混著風吹槐葉的沙沙聲,在巷子裡繞,繞到人心底,涼透了骨頭。
槐影纏身,入影即鎖,這是老巷的規矩,也是老槐樹的詛咒。那些不信邪的,那些忘了規矩的,終究會被槐影纏住,永遠留在這老巷裡,陪著那棵老槐樹,陪著那個孤單的女人,歲歲年年,首到槐花落盡,首到歲月盡頭。
而那個外鄉人,人們後來才知道,他姓周,叫周明。一個普通的名字,一個普通的人,像無數個路過老巷的外鄉人一樣,只是因為一時的疏忽,踩進了那片槐影,便再也沒有走出來。
他的行李箱,還放在三號院的客廳裡,裡面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火車票還夾在錢包裡,日期停留在那個槐花開得最盛的黃昏。而他的人,卻永遠留在了那片濃黑的槐影裡,成了老巷又一個,被槐影纏身的傳說。
巷子裡的槐花香,依舊濃郁,只是那香味裡,總混著一絲淡淡的,化不開的腥氣,像血,像腐葉,像那些被槐影鎖住的,無處安放的靈魂。
風又吹來了,卷著槐花瓣,飄在牆根的青苔上,飄在老槐樹的樹身,飄在那片濃黑的陰影裡。沙沙的聲響,又在巷子裡繞開了,像有人在低語,像有人在輕笑,像有人在說:
“槐花開了,你要不要,來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