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黏膩又陰冷，把整座城市裹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裡，晚高峰的車流堵得水洩不通，喇叭聲此起彼伏，攪得人心煩意亂。他站在公交站臺下，縮了縮脖子，將外套領口又拉高了些，擋住撲面而來的寒風冷雨，盯著公交駛來的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團。
加班到這個點，地鐵早己停運，打車軟體前面排著上百號人，等上一兩個小時都未必能排到，唯一能回住處的，只有一趟末班車公交。這趟公交路線偏，走的是老城區的老路，途經一片廢棄的工業區，還有一片荒草叢生的公墓，平時坐的人就少，到了末班車時段，更是沒幾個乘客，加上這陰雨天氣，站臺裡除了他，就只有兩個低著頭玩手機的年輕人，氣氛顯得格外冷清。
他在這座城市做設計工作，每天都要熬到深夜，租住在老城區的城中村，離公司遠，只能靠這趟公交通勤，己經坐了大半年，對這趟車的路線、站點，都熟得不能再熟。可不知為何，今晚站在這站臺裡，總覺得渾身不自在，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明明穿著厚外套，卻覺得比平時冷上好幾倍，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不像雨水的味道，也不像路邊植物的氣息，說不出的詭異。
站臺的路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光影在地面上晃來晃去，映得周圍的景物都有些扭曲。他看了眼手機，己經是晚上十一點十分，這趟公交的末班車是十一點十五分，平時這個點，早就該遠遠看到車燈了，可今天，路面上空蕩蕩的，連輛車的影子都沒有，只有雨水打溼地面的聲音，安靜得有些嚇人。
旁邊的兩個年輕人也等得不耐煩了，時不時抬頭張望，嘴裡小聲抱怨著公交晚點，抱怨這鬼天氣，抱怨這偏僻的路線。他沒說話，只是默默盯著路面，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幹設計的人大多敏感，對周遭環境的細微變化，總能第一時間察覺，今晚的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反常。
十一點十五分，準點，遠處的路面上，終於出現了兩束昏黃的燈光，緩緩朝著站臺駛來，是那趟末班車公交。
可車子越靠近，他心裡的疑惑就越重。這趟公交他坐了無數次，是輛嶄新的新能源公交，車身藍白相間，乾淨整潔，車燈明亮，可今晚駛來的這輛，車身卻是暗沉的墨綠色，款式老舊，是早就被淘汰的老式燃油公交，車身佈滿了斑駁的鏽跡，車窗玻璃灰濛濛的，看不清裡面的景象，連車燈都昏昏暗暗的，像是隨時會熄滅，行駛起來沒有半點聲音，悄無聲息地滑到站臺前，緩緩停下。
車門“嗤”的一聲開啟，一股更濃重的冷腥氣撲面而來，比站臺裡的味道濃上數倍，帶著一股陳舊的腐朽味，像是放了很久的舊木頭，又像是泥土裡埋了許久的東西被翻了出來，嗆得他下意識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小步。
旁邊的兩個年輕人倒是沒多想，大概是等得太久，只想趕緊上車找個地方避雨，低著頭就快步走了上去。他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再想想住處的遙遠，終究還是壓下了心底的不安，抬腳邁上了公交。
車廂裡的燈光比車外的路燈還要昏暗，是那種泛黃的老式燈光，照得車廂裡影影綽綽，視線模糊。車廂裡空蕩蕩的，除了剛才上車的兩個年輕人，坐在後排低頭玩手機，就沒有其他乘客了，座椅是老舊的皮質座椅，表面開裂，佈滿汙漬，摸上去冰涼刺骨，沒有半點溫度。
他習慣性地往投幣箱裡投幣，可伸手一摸，才發現投幣箱早就鏽死了，上面落滿了灰塵，連投幣口都被堵住了，根本投不進去。他愣了一下，剛想找司機問問，抬頭看向駕駛座，卻瞬間僵住，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駕駛座上坐著司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背挺得筆首，可從頭到尾，都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塑。更詭異的是，司機的臉，朝著前方，卻沒有任何表情，臉色蒼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睜得很大，卻空洞無神，沒有半點神采，嘴唇烏青，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就像一個沒有生命的人偶。
他嚇得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再看司機，心裡的恐懼瞬間蔓延開來。他坐了這麼多次這趟公交，從來沒見過這個司機，而且這輛車，根本不是平時坐的那輛，從車型到內飾，再到司機，全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這根本就不是他熟悉的那趟末班車公交。
他想立刻下車，轉身往車門跑，可剛才還敞開的車門，不知何時己經緊緊關上，嚴絲合縫，連一點縫隙都沒有，車子也緩緩啟動，朝著前方駛去，行駛起來依舊沒有半點聲音，平穩得反常，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都是他不熟悉的路段，根本不是平時回家的路線。
後排的兩個年輕人，依舊低著頭玩手機，對車廂裡的詭異，對司機的異樣，對路線的偏差，全然沒有察覺，彷彿什麼都沒發現，只是專注地盯著手機螢幕，一動不動，連姿勢都沒變過，安靜得可怕。
他靠在車門邊，渾身緊繃，手心全是冷汗，緊緊攥著拳頭，大氣都不敢喘。他開始瘋狂回想，剛才在站臺等車時，有沒有哪裡不對勁，是不是自己看錯了車，是不是上錯了車，可無論怎麼想，都想不通，這趟莫名出現的老式公交，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又要開往哪裡去。
車廂裡的冷腥氣越來越濃，那股腐朽味，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他不敢坐，也不敢再看司機，只能緊緊盯著窗外，看著車子駛離熱鬧的路段，漸漸進入偏僻的老城區，周圍的建築越來越老舊，越來越稀少，路燈也越來越暗，最後，車子徹底駛進了一片漆黑的區域，周圍沒有半點燈光，只有車子昏黃的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他認出來了，這裡是廢棄的工業區，早就停產多年，廠房破敗不堪，門窗盡碎，裡面雜草叢生，平時白天都沒人來，更別說晚上了，陰森得嚇人。而這趟公交，正朝著工業區更深處駛去，那裡的盡頭，就是那片荒草叢生的公墓。
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終於確定，自己坐上了一輛不該坐的車，這輛公交，根本不是正常的運營車輛，而是一輛充滿詭異的車。他想喊，想叫，想砸開車門跳下去，可渾身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喉嚨發緊，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車子，朝著公墓的方向駛去。
車子緩緩停下，停在了公墓門口的空地上，周圍漆黑一片，只有公墓裡零星的墓碑，在微弱的光線下，透著陰森的寒意。車廂裡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勉強能看清車廂裡的輪廓。
後排的兩個年輕人，終於抬起了頭，他藉著微光看過去，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尖叫出來。那兩個年輕人，臉色和司機一樣蒼白，眼睛空洞無神，沒有半點神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僵硬地轉過頭，朝著他的方向看過來，動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他終於明白，這兩個人，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乘客，和司機一樣，都是詭異的存在。
就在這時，車廂裡突然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車廂前方，緩緩朝著他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很緩，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漆黑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刺耳。
他想躲，想逃，卻依舊動彈不得，只能死死盯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渾身發抖，冷汗浸溼了後背的衣服。
一個身影，緩緩走到他面前，是個女人，穿著一身老舊的碎花長裙，頭髮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露出蒼白的下巴和烏青的嘴唇，身上散發著濃重的冷腥氣，和車廂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女人緩緩抬起頭，撥開遮住臉的長髮，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眼睛空洞，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死死盯著他，聲音沙啞又冰冷，像砂紙摩擦一樣，緩緩開口：“你不該上這輛車的，這是開往墓地的車，是拉死人的車，活人上來，就走不了了。”
他渾身顫抖，終於擠出一絲聲音，帶著哭腔，恐懼到了極點：“我……我只是想回家，我上錯車了，放我下去，我再也不敢了……”
“上錯車？”女人冷笑一聲，聲音裡透著怨毒，“三年前，也是這個雨夜，也是這趟公交，司機疲勞駕駛，車子衝進公墓，全車人都死了，無一生還，這輛車，早就成了詛咒公交，每天這個點，都會回來，拉著誤上車的活人，陪我們一起困在這裡，永遠都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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