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郊外的斷崖花谷,是本地人閉口不談的凶地。漫山遍野瘋長血紅虞美人,每到農曆十五滿月當夜,整片山谷花朵紅得像浸透鮮血,當地人稱之為剎豔月。
五年前月圓深夜,一對以花藝營生的情侶在此爭執,男人妒火攻心,持刀將女人殘殺在花海中央,鮮血浸透整片花田,屍體被草草埋進斷崖泥土。女人生前最愛培育虞美人,臨死前滿腔怨毒,魂魄與漫山紅花纏作一體,每逢滿月高懸,月色染透花海,陰陽幻境便會鋪開,獨自進山賞月的生人,極易踏入亡魂佈下的奪命迷局。
農曆十五凌晨,圓月懸在墨色天幕,血色月光傾瀉而下,天地間蒙著一層妖異暗紅。他厭倦城市喧囂,獨自驅車進山尋月色觀景,導航偏離主路,鬼使神差拐進通往斷崖花谷的土路。
車窗外,無邊無際的虞美人層層疊疊,花瓣在月色下泛著濃稠血光,空氣裡飄著濃郁甜膩的花香,花香深處纏繞一縷若有若無的鐵鏽血腥味。土路盡頭停著一輛老舊白色轎車,花田中央立著一道纖細人影,一身素白長裙,靜靜佇立花海之中,像是獨自賞景的女子。
他停下車,邁步踏入花田。花瓣沾著冰冷露水,露水落在手背上,觸感黏膩溫熱,湊近細看,露水竟是稀釋的淡紅血水。
越是往山谷深處走,月色越發豔紅,整片天空的月亮失去原本銀白,化作一團淌著紅光的血月。方才遠處的白衣女子緩緩轉身,朝他輕輕揮手,嗓音輕柔婉轉,邀請他一同觀賞獨一份的剎豔月色。
他跟隨女人走入花海腹地,此處繁花開得最為繁盛,花朵根莖下的泥土烏黑溼潤,不斷滲出暗紅漿液,正是當年掩埋屍體的位置。女人蹲下身,指尖撫過花瓣,鮮紅花汁順著指縫滴落,在泥土裡暈開細小血痕。
“這花,是用我的血養出來的,今夜月色正好,陪我多待一會。”
他此刻只覺花香醉人,心神恍惚,全然沒察覺詭異之處。首至低頭看向女人垂落的長髮,髮絲根部不斷滴落暗紅液體,浸透整片肩頭裙襬,裙襬布料早己被血水泡得軟爛。
天邊血月升至天頂,午夜子時,陰氣鼎盛,幻境偽裝轟然碎裂。
眼前繁盛豔麗的虞美人,花瓣底下盡數纏繞腐爛發黑的髮絲,花莖粗壯堅硬,內裡是發白碎裂的人骨。空氣裡清甜花香徹底消散,只剩下濃重血腥,混雜皮肉腐爛的惡臭。
白衣女子的皮肉開始層層剝落,臉頰大片潰爛,露出底下慘白牙骨,脖頸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源源不斷湧出濃稠黑血,順著軀幹流淌,盡數滋養腳下的紅花。她腳下泥土劇烈翻湧,埋在地下五年的殘缺屍骨破土而出,碎裂骨頭爬滿血色花藤,纏繞在她西肢之上。
當年男人行兇時,一刀刀割裂她的皮肉,滾燙鮮血浸透泥土,催生整片嗜血花田。她臨死前死死攥住一把虞美人,執念不散,魂魄困死山谷,每到滿月血色月色降臨,便幻化出賞景幻境,引誘孤身路人,奪取生人的鮮活血氣,稀釋自身永世流血的痛苦。
漫山花朵驟然瘋狂晃動,無數血色花藤破土而出,藤蔓頂端長出細小尖銳的花刺,朝著他西肢瘋狂纏繞。花刺扎入皮膚的瞬間,劇烈刺痛席捲全身,溫熱血液順著傷口湧出,瞬間被花藤吸食乾淨,皮膚上迅速浮現大片暗紅花狀淤痕。
西面八方的虞美人不斷收攏,層層疊疊將他圍在花海中央,血色月色籠罩全身,耳邊迴盪女人淒厲怨毒的哭訴,一遍遍地複述當年遇害的痛苦。
“他毀了我的花,毀了我,現在,換你來替我留在這片月色裡。”
腐爛冰冷的手掌撫上他的脖頸,刀傷處流淌的黑血沾滿他的皮膚,刺骨陰寒順著傷口鑽進骨頭。花藤越收越緊,緊緊捆縛西肢,將他緩緩拽向泥土深處,要把他埋進花田,化作滋養妖花的新血肥,永遠困在每月十五的剎豔月色之中。
他拼命掙扎,指尖狠狠撕扯纏繞身上的花藤,花藤斷裂處噴湧暗紅花血,腥臭刺鼻。視線模糊間,他望見斷崖邊緣天際,血月邊緣開始褪去豔紅,天邊泛起極淡的灰白,子時將近,幻境即將潰散。
趁著天光初顯、亡魂力量減弱的間隙,他用盡全身力氣掙脫纏繞的花藤,不顧渾身細密血刺傷口,踉蹌著朝著山谷出口狂奔。身後整片花海劇烈翻騰,女人淒厲的哭喊、花藤撕裂泥土的聲響一路緊隨,無數血色花瓣如同血雨,鋪天蓋地追在身後。
他跌跌撞撞衝上車,猛踩油門衝出山谷,首至駛回燈火通明的城鎮,身上的陰冷束縛才徹底消散。抬手看向手臂,密密麻麻的花刺傷口仍在滲淡紅血絲,皮膚上印著大片虞美人形狀的暗紅淤痕,一碰就刺骨發寒。
次日一早,他尋到山下村落的老者,聽聞斷崖花谷的舊事,老者連連嘆氣,取來艾草與硃砂混合藥酒擦拭他滿身淤痕,連續五日,皮膚上血色花印才緩緩褪去。
老者告誡,每月十五血色滿月便是剎豔月色,漫山紅花皆是吸怨嗜血而生,孤身入谷者,極易被亡魂幻境迷惑,一旦被花藤拖入泥土,便會永遠化作花田養料,年年歲歲困在這片血色月光之下。
往後每逢農曆十五月圓之夜,再也無人敢靠近斷崖花谷。遠遠望去,整片山谷被妖異豔紅月色包裹,漫山虞美人隨風搖曳,一道白衣鬼影佇立花海中央,靜靜等候下一個誤入月色陷阱的孤身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