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是被一陣腳踏車鈴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叮鈴叮鈴的清脆響,而是鈴鐺鬆了之後嘩啦嘩啦的破鑼聲——她爸那輛二八大槓的標誌性動靜。
文仲平的車鈴壞了快一個月了,林清君催了他八回換新的,他每次都說“明天換”,明天明天又明天,到現在還是那個破鑼嗓子。
文靜姝睜開眼,窗外的光線己經從正午的亮白變成了傍晚的暖黃,斜斜地照在牆上,把整間屋子鍍了一層淡金色。
她從床上坐起來,辮子散了半邊,碎髮糊了一臉,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像只剛從窩裡爬出來的小奶貓。
“靜姝——”樓下傳來文仲平的聲音,中氣十足,震得窗戶紙都跟著抖,“我回來了!你媽呢?”
文靜姝打了個哈欠,光著腳踩在地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探出腦袋往下看。
院子裡,文仲平正把腳踏車支在棗樹旁邊,一身藏藍色制服還沒換,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頭上。
他仰著臉往樓上看,夕陽正好照在他臉上,劍眉星目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暖光,雖然西十出頭了,但那張臉確實對得起街坊鄰居那句“文局長長得像電影演員”。
“我媽去單位了,說交個檔案,一會兒就回來。”文靜姝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胳膊上,頭髮散著,半張臉被碎髮擋住,看起來懶洋洋的。
文仲平皺了皺眉:“又去單位?不是說下午休息嗎?你媽這個人,嘴上說‘我不操那麼多心’,其實比誰都操心。”
“那可不,隨我嘛。”文靜姝笑嘻嘻地說。
“你?”文仲平仰著脖子看她,忍不住笑了,“你可拉倒吧,你媽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己經是農業局的幹事了,你還在家等分配呢。”
“爸!”文靜姝被戳了痛處,腮幫子鼓了鼓,“您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文仲平笑得更大聲了,那笑聲爽朗得很,從院子裡傳出去老遠。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文仲平擺了擺手,“下來做飯,我餓了。中午在局裡吃的食堂,那個白菜燉粉條,一點油水都沒有,吃得我胃裡寡得很。”
文靜姝應了一聲,把腦袋縮回去,趕緊梳頭洗臉。
她對著鏡子把辮子重新編好,這次編得比早上還緊,用黑色的小發夾把碎髮別得服服帖帖。
收拾妥當之後,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行,不像剛睡醒的。
下樓的時候,文仲平己經換了一身衣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褂,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喝茶。
搪瓷缸子冒著熱氣,茶香混著院子裡棗樹嫩芽的苦香,聞著就讓人安心。
“爸,您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文靜姝走進廚房,一邊系圍裙一邊問。
“沒什麼事就早點回來了。”
文仲平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你媽不是說晚上要做飯嗎?我怕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早點回來幫忙。”
文靜姝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爸:
“爸,您幫忙?您幫什麼忙?您上次幫忙把醋當醬油倒了,上上次幫忙把鍋燒穿了,我媽說了,您進廚房就是幫倒忙。”
文仲平被噎了一下,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有點掛不住,但又不甘心認輸,嘴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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