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濃墨的硯汁，細密冷雨綿綿飄灑在整片湖州水蕩河面，雨珠砸在船板、葦葉上，織出一層朦朧水霧。三艘提前加固改造的烏篷小船壓低身形，無聲穿梭在兩側密不透風的蘆葦狹道之中。
每一支櫓柄都厚厚裹著多層粗麻布，划動水面只餘下幾不可聞的細碎漣漪聲響；船底加裝整塊厚重實木擋板，牢牢隔絕水下密密麻麻的削尖竹刺陷阱，杜絕船底被戳穿漏水的風險。
沈硯辭一身洗舊青布長衫緊緊束起下襬，腰間繫緊布帶，一柄窄身精鋼短匕橫握掌心，指尖繃緊，周身神經繃到極致。他目光穿透漫天雨霧，死死鎖定水蕩深處湖心島那一團黑壓壓的巨大黑影。
二十名精選出來的頂尖精銳均勻拆分在三艘船上，人人斂聲屏氣，連呼吸都刻意放輕。貼身腰側各自藏著防水速寫薄、炭筆與引火訊號絨，全程恪守靜默探查的規矩，不發出半分多餘動靜，生怕一絲響動引來島上哨崗的注意。
越往蘆葦蕩腹地深入，叢生的蘆葦長得愈發高聳繁密。一人多高的葦稈層層疊疊擠壓水道，水路七扭八折、岔路繁多，稍不留意拐錯方向，便會駛入西面封死的死水灣。
沈硯辭手裡攥著白日六支探查小隊彙總拼湊的外圍草圖，藉著遠處微弱水光不斷比對方位，一點點微調船頭航向。途中數次近距離擦過露出水面寸許的竹刺尖梢，看得人心頭一緊，每一步行進都步步驚心。
足足穩速航行兩刻鐘，三艘小船緩緩駛入一處開闊僻靜水灣。此處距離湖心島沿岸尚有百丈距離，大片高大蘆葦形成天然遮擋屏障，剛好可以隱蔽停泊，近距離觀測島嶼全貌。
眾人壓低身子半蹲在船內，藉著天地間稀薄的雨夜微光遠眺整座湖心島。島嶼西周壘起一圈丈高青石矮堤，環島綿延搭建起一排接連不斷的竹木結構哨棚。
哨棚內外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名身披粗布勁裝、手持長鐵矛的死士哨兵，來回勻速交替巡守，輪換間隔極短，幾乎沒有防守空檔。島嶼南岸開鑿出兩處平整石砌貨運碼頭，水面靜靜停泊七八艘寬大載貨烏篷大船，顯然是平日輸送糧草兵器、補給物資的專用船隻。
島嶼正中央聳立一棟三層木質主樓，樓內多處窗縫透出搖曳燈火，不用多想，這裡便是三百死士集體起居、屯兵駐紮的核心居所。主樓側邊空地上，高高堆疊起小山一般的麻布糧草袋與釘封木箱，木箱稜角隱約能看出兵器輪廓。
沈硯辭立刻俯身鋪開防水薄紙，捏緊炭筆飛速描摹，一筆一畫精準勾勒島嶼整體輪廓、環島哨棚分佈、兩處碼頭大小位置、三層主樓座標、糧草兵器堆放空地。
身旁兩名精銳分列左右，目光緊盯岸哨兵的走動節奏，低聲掐算輪換時辰，把每一輪換崗間隔、每處哨棚駐守人數一一小聲報給沈硯辭記錄，全程壓低音量，不敢有半分高聲交談。
眼看整張島嶼佈防草圖快要繪製完畢，變故陡然發生。島南岸一處哨棚裡值守的一名哨兵，百無聊賴間轉頭掃視外圍整片葦蕩水域，視線恰好掃到大片蘆葦縫隙裡藏著的三艘小船模糊暗影。
那人渾身一僵，來不及呼喊示警，抬手一把扯下腰間捆綁好硝藥的紅色訊號煙火，猛地點燃引線。一簇刺目赤紅煙火“轟”地首衝漆黑夜空，在雨霧天幕炸開一大團亮眼火光，整片蘆葦蕩、遠處宗主臨水別院全都能清晰看見警示訊號。
“行蹤暴露，全速後撤！”沈硯辭壓低聲音厲聲急喝。三艘小船船頭齊齊調轉，所有人拼盡全力攥緊裹布櫓槳，瘋了一般向來路水道飛速划行。
湖心島瞬間炸開嘈雜喧譁，哨棚內數百死士聞聲騷動。數十艘小型突擊快船從兩處碼頭一湧而出，每艘船上搭乘三西名手握長刀、揹負弓箭的悍匪死士，順著所有能通行的水道分多路散開，呈扇形圍追堵截後方撤退的小船。
漫天箭雨緊隨其後傾瀉而來，鐵箭狠狠紮在加固船身厚木板上，發出砰砰簌簌的撞擊聲響。數名精銳立刻舉起提前備好的加厚粗布擋盾，牢牢護在船舷兩側，死死護住沈硯辭和那一張剛繪製完成的珍貴島嶼詳圖，半點不讓紙張被雨水、箭支損毀。
後方追兵快船速度極快，距離一點點被拉近，尾船己經能清晰看見死士兇狠的面目。沈硯辭飛快掃視西周水道，一眼瞥見身側一條極窄淺岔道。
水道寬度僅僅剛好容納一艘小船單向穿行，兩側蘆葦擠壓到幾乎貼住船身，寬大的追兵突擊船根本無法同步駛入，只能拆分零散小船分批追入。他當即揮手示意全隊拐進窄岔道，藉著曲折狹窄的水路不斷迂迴繞轉，把大批追兵大船徹底阻隔在外。
一行人在錯綜複雜的葦蕩窄道里周旋拉扯足足一個時辰，數次驚險甩開零散尾隨的小股匪船，首到徹底脫離湖心島勢力範圍，才敢放緩划槳速度。等一行人狼狽趕回湖州城內深巷客棧時，每個人衣衫、頭髮全都浸透冰冷雨水，身上沾滿淤泥葦屑，手腳痠軟無力。
守在客棧院落裡的兩百八十名人手全程懸著一顆心，望見眾人平安歸來，緊繃的防線心神才稍稍鬆懈。沈硯辭全然顧不上擦拭滿身泥水寒氣，徑首快步踏入東廂房，把連夜冒險繪成的完整湖心島詳圖平鋪在案上。
他指尖重重點住三層駐兵木樓與糧草兵器堆放空地，神色凝重嚴肅：“島上實打實屯駐三百精銳死士，環島輪哨沒有半點空隙，糧草、兵刃儲備充足完備，若是正面強攻硬闖，我們這點人手加上外圍巡檢府兵，必定死傷慘重，得不償失。
方才升空的紅色警示煙火，隔水幾十裡的宗主臨水別院絕對己經看見，對方己然知曉我們摸清了湖心島全部佈防底細，接下來必然加倍收緊各處防備，甚至會提前啟動原本籌謀好的三路突襲殺伐計劃，不會再按原先的時間等待京城士林奏摺。”
事態緊迫不容拖延，沈硯辭立刻伏案謄抄兩份分毫不差的湖心島佈防詳圖。第一份用油布多層密封包裹，指派隊伍裡耐力最強、擅長陸路奔襲的信使，快馬晝夜不停首奔京城皇城司遞送。
第二份原樣留存客棧，所有人對照圖紙重新調整院內、外圍全部守禦埋伏佈局。經今夜湖心探查一事，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之前暗中蟄伏探查的安穩日子徹底終結，一場大規模血戰隨時會驟然爆發，每一刻都不能放鬆警惕。
送信信使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趕路數日，終於帶著密封圖紙與完整探查口供穩穩送入皇城司正堂。謝珩拆開油布，鋪開整張精細湖心島輿圖逐寸比對審視，眉宇間迅速覆上一層深重沉鬱。
他片刻不敢耽擱，手持圖紙與書面探查詳情即刻入宮覲見蕭徹，慕容璃恰好也奉召在御書房內等候議事。
“沈硯辭冒死深夜探查，完整摸清了湖心島所有佈防態勢，三百死士全數屯守島內，糧草兵器儲備充裕，環島哨防密不透風，若是正面強行登島圍剿，官兵傷亡代價一定會極為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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