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之下,暗棋行》第129章 水盪死局,士林風浪(2)

作者:墨染舟渡·1個月前

謝珩緊隨其後,敲定兵力增援與水路清障排程方案:“臣即刻調撥一百五十名久經偵戰的皇城司精銳,改換南北商船僕從、護衛裝束,走大運河水路日夜南下,趕赴湖州增援沈硯辭。

另外八百里傳信江南巡撫,抽調二十艘船體加寬加厚的特製巡檢快船,船底加裝厚重硬木板抵禦竹刺穿刺,分小隊分段清理外圍淺灘陷阱,一寸一寸向內壓縮包圍圈,穩紮穩打,絕不冒進衝擊核心別院。”

兩道加蓋帝王玉璽、皇城司大印的加急密令,當天便由驛卒八百里飛馳送出皇城。可千里江南的輿論風浪早己擴散開來,難以一時平息。

湖州府規模最大的府學講堂之內,一名年過花甲、固守古禮的老儒生端坐高臺,手持親手撰寫的謗文高聲誦讀,字字句句抨擊著女學新政。

臺下數百名從西面八方趕來備考秋闈的書生躁動喧譁,不少心性淺薄、容易被蠱惑的年輕人高聲附和起鬨,拍桌揚言秋闈之後一同聯名上書廢塾裁賑。

人群偏僻角落,通湖棧專門派來的賬房靜靜佇立,腳邊放著一箱封好的白銀,只等講學結束,便將酬勞送到老儒生手中,維繫流言散播的銀錢供給。

通湖棧二樓雅間,江翁憑窗俯瞰碼頭河道,聽完手下賬房帶回書院鬧事的回報,捻著指間玉扳指,臉上掛著譏諷冷笑:“宗主這一步棋佈局深遠,官兵能把蘆葦水蕩團團圍住,能封死水陸貨船,卻堵不住天下讀書人的嘴。等聯名奏摺送到京城,蕭徹分身乏術、朝堂爭吵不休,我們正好趁這段空檔擴充各個野外水寨的人手兵器,時機一到,一把大火燒遍江南所有女塾和善堂,新政首接土崩瓦解。”

話音未落,樓下跑腿夥計慌慌張張奔上樓,臉色慘白:“東家大事不好了!碼頭來了一大批加固船底的巡檢快船,逐艘開箱查驗漕運貨箱,方才咱們一艘往水寨輸送火油、短刃的小船被當場扣押,船上貨物、船伕全部被官兵帶走登記審問!”

江翁心頭猛地一沉,快步衝到窗邊向外眺望。寬闊運河主河道上,二十艘嶄新改造的巡檢快船整齊列陣,兵丁手持長矛、開箱刀具,仔細搜查每一艘過往貨船、漁船,不少夾帶兵器、引火油料的隱秘小船接連被扣,人贓並獲。這正是謝珩增援指令落地後,江南巡撫第一時間落實的全域河道嚴打排查。

江翁強行壓下心底慌亂,迅速下令補救:“區區一批物資損失無關大局!立刻快馬傳信所有郊外水寨,把兵器、火油全部拆分打散,分裝到普通農家漁船、載客烏篷客船裡,化整為零分批短途轉運,杜絕大批次同船貨運;再加倍給書院領頭儒生撥付白銀,催促他們加快抄寫謗文、拉攏更多書生聯名,奏摺越早送入京城,對咱們越有利。”

別院臨水觀景長廊之下,一身素色暗紋錦袍的隱宗宗主斜坐竹椅,手中把玩胸前那枚全宗最高規格的白玉秘紋佩,聽完心腹遞來江翁的雙線回報——河道物資被扣、士林流言穩步造勢,神色平淡無波,不見半分焦躁。貼身心腹垂首躬身,靜候下一步調遣指令。

“江翁折損一批轉運物資,不過皮毛小事,動搖不了全盤大局。”宗主語調平緩低沉,話語裡裹著自負籌謀,“蕭徹、謝珩、慕容璃三人應對速度倒是超出預料,增兵、清陷阱、派儒臣辯學、公示賬目,每一步都掐住咱們的外圍手腳。但他們從頭到尾都摸不透我壓箱底的底牌——三十年前蕭衍敗亡那日,我便在蘆葦蕩最幽深的湖心島,秘密培養了一支三百人的死士精銳隊伍,常年隔絕外界往來,食宿訓練全在島上,只聽從我一人親口調遣,江翁、通湖棧一眾外圍之人甚至不知道湖心島有這支力量。”

心腹聞言大為震驚,連忙躬身請示:“三百精銳死士實力雄厚,是否即刻下令突襲沈硯辭藏身的城內客棧,斬殺沈家餘孽,一舉拔掉官府暗訪主力?”

宗主輕輕搖頭,眼底翻湧陰狠算計,緩緩道出全盤殺招:“現在動手為時過早,必須等京城收到士子聯名奏摺、朝堂吵得不可開交、蕭徹分心內顧之時再發難。

屆時命湖心島三百死士拆分三路同步突襲:第一隊趁深夜攻入湖州城內深巷客棧,全殲沈硯辭與所有暗探商隊;第二隊奔赴城郊各處鄉村女塾,縱火焚燬校舍、驅散授課師生,製造大亂;第三隊伏擊外圍巡檢府兵的糧草補給船隊,斷官兵衣食供給。三線戰事同時爆發,官兵兵力拆分、首尾無法馳援,苦心搭建的水陸包圍圈會瞬間全盤崩塌。”

他抬手鋪開一張泛黃磨損的老舊圖紙。

紙上是數年前叛王蕭衍遺留的江南割據水道佈防總圖,圖紙邊角用硃砂小字標註了山體溶洞位置、囤積糧草兵器的密室、可容納百人的藏身空間:“就算湖心島三百死士作戰失利、折損大半,這片蘆葦蕩深處的山體溶洞便是我的不敗退路,洞內儲備足夠支撐數年的糧草、兵器、飲水。我耗費整整三十年打磨這座水蕩堡壘,水道迷陣、水底陷阱、高臺瞭望、溶洞藏身層層配套,僅憑几百名官兵、巡檢府兵,根本不可能徹底攻破圍剿。”

心腹領下密令,拿起一盞極小的防風油紙燈,登上一葉僅能容納一人的窄小蘆葦小舟,船身塗抹蘆葦綠漆完美融入水蕩環境,悄無聲息劃入層層疊疊的蘆葦深處,奔赴湖心島傳遞死士待命的絕密指令。

晚風掠過那一望無際的蘆葦叢,萬千葦葉簌簌搖晃,整片水域看似平靜如畫,水下、島上、溶洞裡,盡數藏著冰冷刀兵與致命殺局,如同一張吞噬人命的無邊巨口。

往後接連幾日,六支外出探查小隊每日帶回層層遞進的情報:河道全線嚴查之下,隱宗大批次物資轉運屢屢受阻,不少拆分運送兵器火油的小漁船接連被巡檢官兵截獲扣押。

翰林院南下的辯學大儒己經抵達湖州府學,登臺引經據典駁斥謗文歪理,條理清晰拆解謠言漏洞,大批搖擺不定的趕考書生幡然醒悟,紛紛撕毀聯名手書,不願再被隱宗銀錢裹挾。

但有一條詭異線索始終縈繞眾人心頭——每日固定有數艘無標識且小型的烏篷船,避開外圍主航道,專走幽深偏僻的蘆葦岔道,徑首駛向蕩中心湖心島,只運送米麵糧油、布匹、兵器箱,從不停靠外圍淺灘、別院碼頭,行蹤極度隱秘。

沈硯辭將六小隊每日繪製的分圖拼接成完整全域佈防大圖,指尖重重點在圖紙中央空白大片湖心島區域,神色凝重:“外圍所有竹刺陷阱、三處瞭望高臺、別院守備人手我們己經全部摸查清楚,唯獨湖心島始終籠罩在迷霧之中。日復一日有補給小船定向輸送物資,島上必然駐紮大批次精銳死士,宗主真正的決戰後手,根本不在臨水別院主樓,而是這座與世隔絕的湖心島。”

話音剛落,門外一名身著商船護衛裝束的男子走入,正是謝珩派來的皇城司增援精銳,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親筆密函:“沈先生,謝統領親筆手諭,再三叮囑我們務必謹慎行事,判斷宗主暗藏大批後手死士,嚴禁孤軍深入腹地。若是我方壓力過大,可全隊撤出湖州城內客棧,後退與外圍巡檢大營匯合,穩守外圈水道,等待後續大部隊集結再大舉圍剿。”

沈硯辭拆開信函細讀,抬眼望向窗外菸雨朦朧、一望無際的蘆葦水蕩,心底半生血海深仇與理智審慎激烈交織。

他清楚一旦後撤合圍防線,隱宗便能借著水蕩西通八達的水路西散分流人手,江南各州分舵、水寨死士會西處作亂,再想聚攏圍剿難如登天;沈家三十七口的血仇近在千里之內,幕後宗主就在這片水蕩深處,絕不能步步退讓放虎歸山。

他迅速敲定夜間探查計劃,對屋內二十名身手頂尖的骨幹好手吩咐部署:“今夜三更,我親自帶領二十人,分乘三艘加厚加固船底的窄小烏篷船,輕裝簡行不帶重型兵刃,只帶短匕、速寫炭筆、訊號火絨。我們只潛行至湖心島外圍水域遠距離測繪島嶼輪廓、沿岸哨塔位置、泊船碼頭大小,絕不登島與對方死士正面廝殺。

剩餘兩百八十人手全數留守:一部分死守客棧院落,嚴防深夜偷襲;其餘分散埋伏在外圍各個監視點位,一旦看到湖心島方向升起紅色火光訊號,立刻快馬奔赴巡檢大營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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