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清忽然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道：“周將軍是為燕雲死的，劉某這一拜，是拜周將軍的。”
周顯連忙扶他說：“劉叔叔不必多禮，您在蔚州做的事，比我爹更危險，我爹至少是明刀明槍地打，您是在暗處，一個不小心就是滿門抄斬。”
劉世清站起身，嘆了口氣說道：“說這些幹什麼，十六州的漢人，誰不是提著腦袋過日子？契丹人佔了我們的地，搶了我們的田，還要我們給他們當牛做馬，這口氣，咽不下去。”
他從褡褳裡掏出一卷紙，遞給了周德恭說：“這是蔚州最新的軍情，契丹人在蔚州屯了三千騎兵，領頭的是耶律休哥的部將，叫蕭啜裡。這人心狠手辣，上個月在蔚州北邊的村莊裡抓了三十多個漢人，說是懷疑他們給南邊送信，全部砍了頭。”
周德恭接過紙，展開看了一遍，臉色凝重。
“蔚州的漢人，還能撐多久？”
劉世清說道：“撐不了多久了，蕭啜裡下了令，每村每戶都要出一個男丁去當打草谷的民夫，不從的，全家連坐，不少人己經往南跑了，但雁門關那邊查得嚴，不是所有人都能過得去。”
周顯聽到“打草谷”三個字，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在雲州城外，他親眼看見契丹人騎兵衝進村莊，把能搶的都搶走，把能燒的都燒掉，把人像趕牲口一樣趕走。
那就是“打草谷”。
“劉叔叔，您在蔚州，有沒有辦法組織百姓抵抗？”周顯問。
劉世清苦笑了一下，無奈的說道：“拿什麼抵抗，契丹人有馬有刀，我們有什麼？鋤頭？扁擔？不是不想打，是打不過。硬拼就是送死，死了誰來傳遞訊息，誰來等王師北上的那一天？”
“王師北上”，這西個字說得周顯心裡一酸。
王師在哪裡？
後晉的石敬瑭是契丹人的兒皇帝，他能派兵北上收復燕雲嗎？
不可能，他自己就是靠契丹人才當上皇帝的。
那誰來收復燕雲？
沒有人。
至少現在沒有。
周德恭接著說道：“所以我們要等，等一個能扛起大旗的人出現，在這之前，我們做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蒐集情報，聯絡豪族，積蓄力量。世清，蔚州那邊，還有沒有可用的人？”
劉世清想了想，然後說道：“有，李家堡的李守正，手裡有三百莊客，都是獵戶出身，弓箭使得好。他也是個血性漢子，早就想反了，就是缺個由頭。”
周德恭說：“不要急，現在反，就是送死，你回去告訴李守正，好好練他的莊客，等時機成熟了，我們會有大用。”
劉世清點了點頭道：“好！”
然後，重新戴上氈帽，背起褡褳，準備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過頭，看向周顯。
“小將軍，你爹是我見過最硬的漢子。雲州城破了那天，我遠遠地看見他站在城頭，身上插著箭，還在揮刀。那樣的漢子，不該白死。”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燕雲十六州的漢人，都看著你們周家呢。”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夜色是黑暗的，但無論夜色多麼黑暗，都無法阻擋黎明的腳步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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